第二百三十九章 光與影伴生之人

  迅疾風聲之間，下墜的勢頭被生生止住。

  可並非是腳踏實地的安心，而是類似坐在過山車上，正要往下沖時被看著就不結實的安全鎖生生壓在了座位上的恐怖感覺。

  理性告訴大腦人並不會掉下去，可懸空的雙腿讓人失去理智。

  小白失聲尖叫。

  一方面是懸空的感覺確實很恐怖，另一方面也是因為他的手臂好像馬上就要脫臼了。

  好在這個感覺也就持續了一分鐘的樣子，他被硬生生拉回石板路上。

  拉他上去的人，也是一個太監。比青衣的小白還要低一級的灰衣太監。

  該太監其貌不揚，臉上沒有任何痣、鬍鬚之類的辨識點。普通的眉毛，不大不小的眼睛，普通高度的鼻子，普通厚度與闊度的嘴，共同構成一張普通之極的臉。

  這樣一張臉，一眼看去就讓人覺得陌生，可細看之下，又讓人感覺見過幾個和他長得有幾分相似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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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甚至連年齡都分辨不出來。他可能是三四十歲，也可能只是個二十多卻顯老的人，又或許是個五十多卻保養得不錯的人。

  若非是這種大眾臉，想必也幹不了這個活，小白心道。要是換成四貝勒與太子，就是換上這樣的衣裝也只會像在作秀。別說皇子，便是傅鼐也不似池中物。選人看什麼？第一時間當然是臉，要相貌端正，要儀表堂堂。

  一個人如果長得不夠好看，會失去很多的機會。哪怕有些機會他甚至沒有機會知道。

  但那些都是在明面上的人物。

  世界不止有光明，光明背後有暗影。

  光明越是光明，黑暗越是濃重。

  小白也就掃了那人的容貌最多一秒鐘，期間沒有表示出任何東西。被拉上去後第一時間也只是揉著自己的肩膀，噝噝吸著氣。

  不料那人一句話也沒和小白說，轉身就要走。

  此人是從哪殺出來的他都不知道，又怎麼可能看著他跑掉。

  小白當即低聲道：「手關節好像出了點問題，煩請幫我修理下。」

  聲音還是嘶啞的，但他相信對方有能力聽清。

  果然那人頓了頓，回過頭來，面無表情地看了小白一眼。小白一臉無辜，指了指自己的右邊手臂。

  那人果然往回走，托著他軟綿綿垂下來的手看了兩眼。也看不清他是如何動作的，總之一使力，小白的手就被他接了回去。

  小白痛得一臉冷汗，嘶聲道：「謝謝。」

  那人簡短地點了點頭就要再次跑路，小白低聲道：「是您一直在暗地裡守護我吧。」

  不是「你盯我的梢」，也不是「你救我一命」，直接點出知道暗地裡有人，並從「人」中特意又提出「你」，一種特殊的心理拔高。

  此人一定會向上邊匯報這件事的，他沒必要裝傻。眼下的情況，他在太子暗處的勢力里直接扮演體弱軍師——其實本來就是體弱軍師——的角色就行了。像傻白甜或者柔弱小白花的演起來只會讓人覺得他心懷不軌。

  而聽到這句話的反應，才是他真正想看到的東西。

  對方的反應卻十分冷淡，甚至連冷淡都無法形容，因為小白問完這個問題，對方看都沒看他。

  接完手臂就走，最多十五秒鐘，灰衣的身影消失在拐角的樹叢里。

  小白在原處看著那視線消失，挑了挑眉，卻沒有再作任何努力。

  他就像什麼都沒有發生一樣，撿起剛剛慌亂之中丟掉的傘繼續往回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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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沒想到的是太子用完午膳又回來了。

  司個帳司了三個月，小白不是不知道他其實有睡午覺的習慣。不過太子去伴駕的時候康熙會讓他在自己的地盤上睡，成年皇子裡只有太子有這個待遇。

  但反正萬壑松風和煙波致爽齋兩地就隔了十多分鐘的路，睡哪裡還不是一樣？

  床是小白早上就整理好的，此刻又給這人把被子展開。

  但並不是這樣就收工了。接手這份工作才知並沒有想像中的簡單，像這樣的雨天織物難免吸濕，會帶點水氣，他得用專門的小香爐把水氣烘走。

  用炭？那是不行的，哪怕是御供的金絲炭，人家也不樂意在夏天見到這種東西，是之謂「不合時宜」。

  而太子作為一個精緻boy，他在不同的天氣和心情里喜歡不同的薰香。薰香味道不能太濃也不能太淡，又不能和他當日衣物上的香味相衝。

  時過境遷，小白終於知道當初四貝勒嘴裡那句「太子品味比我還高」是什麼意思了。相比起使用帶香味的沐浴用具、裝了香料的小香囊就可以打發的直男四貝勒，太子才是真正的事兒逼。

  所以他就不能把被子架在十個香爐上。得拿那麼一個香爐小心地烘，過一會兒換一個地方。只能烘內側不能烘外側，免得外頭聞著太香了太子不高興。

  一般這項工作他是在太子入睡前一個小時開始做。結果太子來了發突然襲擊，他就只好趕緊去烘被子。

  用來烘被子的香爐不能太小，否則就沒什麼熱量。小白將之抱在懷裡，感覺它像個沉甸甸的小西瓜，熱量熨燙他的心臟。

  此事頗耗臂力，往日他累得腰酸背疼也不過將將烘完，這天畢竟經歷了那樣的事，手臂越發感覺酸痛。香爐剛開始被他抱在胸前，很快下滑到腹部，最後手都伸直了，簡直像在拖著走。

  幸好裝香粉的地方和床榻也隔不太遠。小白抖著手臂把香爐放在榻沿，掀開被子將這玩意推進去用被子蓋好，方才了了樁心事似的，轉過身準備在床前的腳踏上坐一會兒。

  孰料他剛站直就見一條人影杵在他背後。

  跟個背後靈一樣的太子冷冷掃了他一眼：「去倒茶。」

  小白點點頭就去。繞過屏風，林三兒就在茶几邊上，朝小白投來怨恨的一瞥。

  他倆的職責沒有太多交集，小白就是個鋪床疊被的。像端茶、值夜這一類最受信任又露臉的活合該是林三兒做。

  現在太子欽點了讓小白去，雖然估計就這一次，對於林三兒而言也不是好消息——誰知道一次，會不會發展成次次呢？

  要不是小白喉嚨啞了，怎麼著他也得再拱一拱火。此刻卻只能衝著茶杯揚了揚下巴，是個叫林三兒倒茶的意思。

  林三兒表情大變，卻無奈太子就在後邊，只得指了指太子日常用的那個蓋碗，也不端起來給小白，專教他自己伸手取。

  小白不疑有他，伸出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