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一十八章 軟筆硬筆終有異

  十五阿哥收到傳信說太子想來找他的時候整個人都是驚的。

  他出身並不高，母親是漢人女子，至今也不過是庶妃之位，宮裡人皆呼為「王嬪」。在所有的皇子裡，他就是個小透明——雖然因為年紀小，皇阿瑪出巡經常帶著他，但他仍然是個小透明，他自己也很了解這點。

  但是好像，太子這次開始注意他了？

  上次太子準備了那份蒙古貴族的名單，皇阿瑪看過後命他與十六各自抄錄了一份。看的時候還不知道，抄起來才發現太子有多用心。

  這樣的東西，是那個尊貴的兄長為他準備的，想想就讓他心頭髮熱。

  他還沒想好要如何答謝太子，結果對方竟然自己上門來拜訪了！

  胤禑的心跳得快極了，當即應下，接下來的幾個小時心裡都像有個貓在撓。

  午後，太子按約定的時間過來了。胤禑像上花轎的大姑娘一樣，手都不知道該往哪兒放。幸好太子比他畢竟大了十多歲，態度也是出人意料的溫和。因著今年胤禑多半已要選側福晉了，給他說了許多大婚時要注意的事項。

  那是最高貴的皇子，未來的九五至尊，十五阿哥何曾想過自己能這樣得他青眼，一時激動得什麼都忘了，將心裡的疑問與焦慮盡數吐了個乾淨。最後走的時候他牽著對方的手，說話都有些語無倫次，一會兒是說等回京了他想約弘皙去跑馬，一會兒又道皇阿瑪賞了他一把好弓雖然太子一定不缺這個但是他真的很想送給太子。

  太子失笑道：「有這份心意就好，皇阿瑪賞你的東西自是好東西，可皇阿瑪賞的，你再轉送孤，又成什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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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胤禑的臉一下子紅了，囁嚅著說他只是想……嘟囔了半天也沒說出該說的話來。太子拍了拍他的肩膀：「你我兄弟，何須這樣客氣。趕明兒你再這樣，孤便不來找你了。」

  一句話嚇到胤禑，他立刻表示自己絕對不給皇太子送禮啊不，不給皇太子轉送別人的東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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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太子騎著馬回到自己的輦駕邊，一眼便見小白坐在車轅上抱著本書在讀。

  他是首次見到這人讀書時的樣子。分明頭也剃了，還穿著一身太監衣裳，正是最下賤的打扮。這樣全神貫注的，看起來卻是氣度沉靜、眉目舒展。

  讓人一時竟有些移不開視線。

  太子眉心微蹙，過去一鞭子砸在他書上。小白反應不及，大吃一驚，下意識將書護了，抬眼方知是他，立刻跳下車行禮：「太子吉祥。」

  「學得如何了？」太子問。

  「剛看完前二十頁。」小白道。

  太子冷笑：「是嗎？上來孤考考你。」

  ——二十頁？十天學了二十頁？

  須知他們當初有上書房的滿語師傅教，也是要兩個月才能學完這二十頁。

  哄鬼呢？

  上了車，他指著一邊的書案道：「你就在這兒寫。默寫……第十九頁，從這裡到這裡所有文字。滿語一份，漢語一份。」

  小白點點頭，取了一支細筆，自鋪開一張白紙便跪在那兒寫起來。

  胤礽本抱著看個笑話的心態在上頭喝茶，不小心瞟過一眼就再也移不開視線。

  這人竟寫出來了。

  是的，雖然字體很僵硬、一望而知並無真正的書寫經驗，只是完全地照著書上的印刷體在照貓畫虎，可這人默寫出來了！

  甚至連初學者最容易錯漏的圈點都沒有錯半分！

  他先寫了一遍滿文，又開始在空隙間補充漢文部分。這次胤礽真是看得眼睛疼——無他，此人的漢語寫得也太醜了。

  比老八還丑。

  而且還寫錯字。

  他滿語全對，漢語寫錯字。

  胤礽：「……」年家以前是不是在家裡請了滿語師傅但沒請漢語先生？

  他眼睜睜看著小白寫完，將紙拿起來吹一吹乾，來回檢查甚至默讀了三遍，最後將紙上交給自己。

  像是在學堂里交功課一般。

  胤礽道：「你將這些讀一遍來聽聽。」

  小白不疑有他，開口讀了一回。他的聲音中氣不足，帶著兩分遺留的女氣，正是一個纖細美少年該有的聲線。說起滿語時，像一個男孩在為他心愛的女孩讀詩。

  胤礽眉心一跳。

  竟連發音、停頓與音調都無懈可擊。

  「你原來學過？」

  小白搖搖頭：「只有以前聽您說過。」

  他本意是指那三年的夾層生活里聽到過太子在外頭講滿語，但胤礽想起一些更早的事情，於是他突然說了句話。

  這句正是滿語，只是對於現在的小白來說拗口又複雜，連複述都難，更遑論聽懂。他寫與讀時都十分認真，此刻難得地露出了有些呆滯的表情。

  胤礽十分滿意，然後說：「你字真醜。」

  他就說了這四個字，對方茫然了片刻，然後鼻尖和眼圈就唰地紅了。

  「奴才給太子爺丟臉了。」小白連著叩了好幾個頭，砰砰響。

  這個態度很好地取悅了太子，後者嗤笑一聲：「沒用的東西。」

  他紆尊降貴地起身，走到書案前，拿起那支小白剛剛放下的筆。

  「看好了蠢貨，滿文是這樣寫的。」

  飽掭濃墨，筆走龍蛇。他此刻心情頗佳，一幅字寫得行雲流水，下筆如有神。

  寫完他將筆遞給小白：「你試試。」

  小白接過來，另外拿了一張紙小心翼翼地繼續照貓畫虎。但胤礽那字寫得極其瀟灑有如漢語中的行書，對初學者來說仍然太早了些，他臨摹頗為辛苦，尚不如他自己默寫的那次好。

  「嘖，」胤礽嫌棄地轉到他背後，「連拿筆的姿勢都錯了。」

  也就是此人實在驚才絕艷，換作誰都要起愛才之心。

  胤礽心想，然後強硬地糾正對方握筆的手勢，糾正完後直接覆上了那隻冰涼蒼白的手。

  「要這樣用力，筆意方不會斷。轉折是這樣轉，不是你那樣的瞎扭一氣，懂嗎？」

  小白點頭。胤礽半彎著腰，與他貼得頗近，聽到他氣息里似帶著泣音。

  「又哭什麼？」胤礽問。

  「對不起，奴才太笨了。」小白小聲說。

  ……指十天學完連他都要兩個月才能記下的東西嗎。

  胤礽不耐道：「知道笨還不好好寫？！」

  一陣大風捲起輦駕上的車簾，帶來青草的氣息與某種久違的記憶。

  少年噙著眼淚，以一個幾乎窩在男人懷裡的姿勢寫著餘下的半篇。

  ——「抱歉，我真的不會用軟筆。可以麻煩您讓蘇公公為我拿一塊木炭來嗎？」

  ——「有一說一，讓你用炭筆，你寫得肯定沒我好看。」

  ——「你要用我的炭筆寫字？好說好說，五兩銀子一次，現銀沽清謝絕記帳。」

  少年的眼睛瞪得極大，於是他的眼淚，最終還是沒有掉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