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零九章 新身份與新部門

  宮裡的剃頭匠並不是外頭那種專職剃頭的匠人，多是由老太監兼任。很多人看起來眼神並不好，勝在心態好，所以手極穩。

  今天走進毓慶宮的老太監就是這樣，這位據說是太子本人用慣的剃頭師傅，就連看到坐在屏風後邊已經圍上了布圍的人明顯是個女人，也不過是掀了掀眼皮。

  別說是個女人，哪怕要剃的是條狗都不重要。在宮裡想要活得久，最好就是眼瞎耳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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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女人端坐在椅子上，她的對面完全對稱的位置，放著另一把扶手椅，其上端坐的是太子本人。

  男人長腿交疊，手臂支在扶手上，十指在面前交叉。

  沒有人知道他在看的是他的手還是後方的女人或者是更遠的什麼。

  女人微微仰著頭，眼睛閉著，身上披著麻布，像一座雕像。

  但若仔細觀察，便會發現白布之下，她的手其實與太子一樣交叉著，只是看不清是個握拳祈禱的姿勢還是雙手合十的姿勢。

  老太監取出梳子，沾沾水，為她將頭髮梳順。

  其實太子是個愛潔的人，他身邊所有人最多兩天就要沐浴一次，連同她也一樣。

  雖然洗的是冷水。

  除了數九隆冬，全都是冷水。

  是以雖然頭髮有打結與梳不順的地方，倒也並不髒。

  老太監用力拉扯。

  女人沒有表情，就像那扯下來的不是她自己的頭髮，也沒有任何感覺一般。

  老太監梳完，又用篦子將長發細細篦過。黑髮如瀑般披散在白布上，垂到地面。如果能站直，大概是到小腿的長度。

  沒有人說話，午後的日光中，空氣里只有木頭與長發摩擦的聲音。

  用了快十分鐘，老太監終於將頭髮全梳過一遍，然後他彎腰從地上的擔子裡掏出大剪刀。

  剪刀的刀柄纏著麻繩，麻繩已經浸潤得純黑油亮。刀刃明顯是經常養護，鋒利中閃著寒光。

  老太監撩起一縷女人鬢邊的長髮，輕聲道：「奴才要起手嘍。」

  沒有稱呼，仿佛在自言自語。不過在場的人都知道，如果要後悔或者求饒，這就是最後的機會了。

  老太監頓了片刻，沒有聽到任何聲音，於是他一刀剪下。

  一縷長發掉到地上。

  女人秀眉微蹙。

  胤礽微微一笑。

  開弓沒有回頭箭，老太監第二剪就不再是小小一縷。

  一片長發落地，由於沉重，似乎帶出些聲音，在光芒里濺出少許灰塵。

  胤礽臉上笑意微收。

  老太監剪完一邊的長髮，繞過後腦轉向另一邊。沒有了他身體的遮擋，女人的半邊臉沐浴在窗外投入的天光里，雙目緊閉，仿佛神台上供奉的某種木雕。

  不，或許更像那些西洋傳教士帶過來的石膏像。蒼白而靜謐，毫無生氣。

  胤礽抿嘴，手指不自覺地蜷縮起來。

  除了後腦那一小片外，所有長發盡皆落地。剪完長發，便是用剃刀將頭上剩餘的頭髮剃掉，刮成略帶青色的毛茬。

  去掉頭髮之後，頭頂上有一些淤青與血痕露出來，老太監垂著眼只當沒看見。

  或許是有些疼痛，也可能是因為別的，她咬緊了嘴唇。

  胤礽復又微笑起來。

  將頭頂剃得乾乾淨淨，老太監將後邊留下的頭髮剪到腰間的長度，蘸上刨花水編成辮子，無聲退去。外頭自有太子的貼身太監給他賞錢。

  太子真就一直坐了那麼久，看她青絲落盡，看她咬著嘴唇，看她秀眉微蹙，看她閉著眼睛，眼角最後滑下一滴淚來。

  他逐漸感覺愉快，打椅子後邊變戲法兒似的變出個帽子，往新來的小太監腦瓜上扣。扣完了，他順手摸了一把那人慘白的小臉。

  「按理，孤會給新來的奴才起名字。但你今天的表現讓孤很滿意，你自己取吧。」

  「奴才但憑太子爺吩咐。」

  太子冷冷道：「不要讓孤重複第二遍。」

  「……」小太監沉默了一會兒，將將卡在他耐心要耗盡的節點開了口，「那就叫，小白吧。」

  小白，很莫名其妙的名字。「此言何解？」

  「白茫茫的，很乾淨。」小白輕聲說。

  太子挑眉：「隨便。從今天開始你就是毓慶宮一等太監小白。」

  「接下來你一切規矩跟林三兒學，三天時間。三天內做不好，接下來誰也保不住你。」

  男人轉身出了門，帶著有些警告的語氣：「三天後孤伴駕出塞，你隨孤一起。你這張臉該見誰不該見誰，自己心裡有點數。死人不能復活，活人卻可以再死……甚至再死之前，還能生不如死。」

  他背後，小白恭敬起身，表情卑微，眼瞳卻深暗如夜。

  毫不在意地，他擦去了頰邊的水滴。

  他仍然穿著被囚時的素衣，腳上未著鞋襪，卻恍若未覺似地舉步自滿地碎發上踏過。

  蒼白而毫無血色的腳掌踏過那些紛亂的髮絲。其中一些刺進肌膚，但這個程度的疼痛什麼都不算。

  什麼都不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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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三兒是胤礽的貼身太監，也是毓慶宮少數幾個知道小白來歷的人。

  事實上，跟隨太子的人每個都會掌握一些秘密，只是他們通常掌握的都是秘密的一小部分。

  比如三年前，第一批人從外頭太子爺乳母家運回來個女子。

  第二批人從辛者庫找了個年齡適合的女子。

  第三批人，將第二個人偽造成了第一個人。

  第四批人，將第二個人帶走丟掉了。

  他們各自不知道彼此的存在與工作內容，互不相干地存在著。而林三兒，負責讓這套系統運轉起來。

  二十八歲的毓慶宮總管太監眯著眼睛看了看面前的「小白」，打心底里覺得反感。

  最開始這個女的被帶回來的時候，他倒不覺得有什麼。左右不過一個沒有任何背景的側福晉，外頭處理得也乾淨，最後肯定查不到他們頭上來。

  那會兒他以為太子只是想著這女人幾次三番沒殺掉很奇怪，帶回來問完話就會叫人處理掉。可沒想到太子把人留下來了，還一留就是三年。

  別人可能不知道，他作為貼身太監卻比誰都清楚——自打這個人出現，太子後來連索相的話都不一定聽了，許多事都是按這個人的主意做。

  而今，更是將她從牆裡放出來，給了她一個合法身份在外頭行走，成了太監「小白」，與服侍了太子二十年的他並駕齊驅。

  不管這人用什麼手段迷惑了太子，他一定不會讓她留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