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八十章 聊聊人生與理想

  無雙站起來，有點吃力地走到旁邊桌子上，拿了一疊藍皮紙本子遞到四爺手裡。

  他認得清楚，那些可不就是秦觀遠剛收上來的本子？他拿了最上邊一本，封面上寫著這人的名字：賴谷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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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爺自然不可能認得府里的每一個奴才，但是他很確定沒有這麼一號人。準確來說這名字就不是一個奴才該有的名字。翻開看了兩頁，本子上歪七扭八地用木炭寫著很多詞語：你我，大小，男女，金銀，南北……

  這人寫的字又大又丑，不堪入目，四爺看得直皺眉頭。第一頁的字兒看起來就像是雞爪子隨便抓出來的，到了第四頁總算有點進步，進化為一隻聰明的猴子在跟從馴獸師的指令。——但又不知為何開始省紙了，每個詞都抄了很多次，又全部擠在角落，字兒都疊在一起幾乎叫人認不出來。本子快翻完了才勉強成長為初入學堂的幼童的程度——只是還是擠在一處，讓人好氣又好笑。

  寫了字兒的最後一頁就是無雙今天聽寫過的詞兒，十五個詞裡他寫出了十三個半，這倒是已經很不錯了。

  四爺合上本子問：「這人是誰？」

  「你應該沒見過，大家都叫他賴狗子，」無雙笑了笑，「這個名字是我幫他起的。這人每天都來得很早，快五十了，坐在第一排眯著眼寫字兒，聽課最認真，態度也很端正。」

  四爺十分驚訝：「竟會有這樣勤學的人？」

  「當然沒有，我騙你的，」無雙毫無歉意地道，「這幫人是我花錢買來的。來聽我的課我管飯，三菜一湯有葷有素。成績最好的額外有獎，獎勵從現金到紙筆之類的實物獎品都有。」

  四爺瞠目結舌：「你……你這是要幹什麼？從來只有師傅收束脩的，沒見過當人老師的還要倒貼錢。」

  「不給點好處，以他們那覺悟，收了工出去賭錢鬥蛐蛐兒喝酒，幹什麼不好，來讀書幹嘛？」無雙笑出了聲。

  「那你還教？」四爺簡直感覺這是她做過的最傻的事，「這不是沒事找事麼？你想當老師以後可以教孩子，你教他們幹什麼？」

  無雙沒有直接回答他，反而問：「你看賴谷生的字是不是寫得越來越好了。」

  四爺：「？」她在說什麼？

  「剛開始的時候他們確實是因為錢和飯來的，」無雙解釋道，「第一個月，總有人遲到，也有人不交作業。第二個月，他們都準時了，開始有人向別人請教功課。你現在看到的是第三個月，我和你說賴谷生坐在第一排是真的。他現在來得最早，學得可能不是最好的，但進步很大。我自己以前都沒想過五十多歲的文盲能有這樣的學習能力。他比不過秦觀遠，當不了課代表，但是我還是準備額外獎勵他點什麼。」

  「你……做了什麼？」

  無雙思索了下：「也沒做什麼。我沒太花心思在盯他們的動力上，更多的是修改教案——你看，我教的都是日常生活里出現的高頻詞，而且我列出了所有的發音，保證每個發音都至少教一個字。這樣以後他們如果碰到想寫又不會寫的字，寫個同音字代替，別人也能看懂。至於數學也是很簡單的，最多只到三位數的加減法和兩位數的乘除法。」

  「咱們回來三個月了，這些人從剛開始的目不識丁，到現在能看懂簡單的告示牌和菜牌，能算出來自己每個月收入多少，能節餘多少，一年能存下多少錢，干多久可以買個自己的房子，能去慈濟堂收養個給自己養老的孩子。」

  四爺望著她，一時說不出話來。

  她的目光明澈如星：「到現在為止這個小學堂的開支是六十二兩五錢銀子，都從我的月例里出的。反正現在錢對我來說已經沒什麼意義了，但這件事情本身，對我，對他們，都很有意義，我總感覺你能理解這一點，對吧。」

  四爺沉默了一會兒，輕聲道：「可是太監又不能考科舉，丫頭也遲早要嫁人的。」

  無雙點點頭：「對，我知道。你看我教的也不是四書五經啊。」

  「……但是，為什麼？」

  「沒有為什麼。非要說的話，他們來上學之前都答應過我一件事吧。」

  「什麼事？」

  「我讓他們發誓這輩子會把從我這裡學到的東西，傳授給至少兩個和自己沒有親戚關係的人。而他們教的人，也要遵守這個諾言。」

  「嘴上的誓言是可以違背的。」

  「我知道，」無雙點點頭，「沒關係。教完這一批，還會有別的工作人員來。就像蒲公英一樣，你一旦吹散了一枝，就算很多都落進水裡，也總會有那麼一小束，能長出新的蒲公英的。」

  「羅姬也和我說過一般嫁了人的女孩子都會幹些什麼，」無雙道，羅姬是十四福晉完顏氏的閨名，「打理家務，侍奉公婆，相夫教子，得空了出去吃吃買買享受生活，喜歡錢的話也有人自己做點生意。這些其實都很好，不過我更喜歡現在這樣的生活。」

  四爺真的不知道自己該說什麼了。從剛開始的困惑、不解到中間的驚訝、欽佩，現在已經是用語言所不能表達的複雜感情。同時他也意識到，這個想法她早就有了，只是今天才向他和盤托出，就像她說的那樣，「他能理解這一點」。

  她已經站在那樣的高度上，也相信他一定能與她並肩。

  喉頭像是哽著什麼，眼圈也有一些發熱。胸臆間充斥的是一種夾雜著感動、佩服、驕傲，又帶著莫名的惋惜與慶幸的感情。

  「我能為你做些什麼？」他最後這麼問。

  「你保證不生我的氣就行。」無雙說。

  四爺搖頭：「不。這樣做很好。你……比我想像中的還要好。」

  他是多麼慶幸，他等了二十多年的星星，他努力去追到的星星，比原本以為的要更耀眼。

  無雙點點頭：「你能這麼說，我很高興。其實所有學生來上課前我都會讓他們洗乾淨手和臉，衣服可以破但不能髒。」

  四爺道：「合該如此。」

  「所以你手裡那本本子是非常乾淨的。」

  四爺：「我知道……？」

  怎麼突然說這個？

  他突然有種不好的感覺。

  「很好，」無雙誠懇地說，「我姑且說一下，賴谷生是前院倒夜香的。」

  「……」

  谷生……什麼谷生，原來是這個意思嗎！

  他感覺手裡的本子像是會咬人一般，想丟出去又礙於先前的話，一時進退維谷。

  而一邊的無雙早已大笑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