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六章 蛟龍吐珠而結子

  仁憲皇太后走進正殿，除了康熙本人外的所有小輩嘩啦啦全部跪倒。

  太后一擺手道了免禮，對康熙輕聲道：「溫憲是怎麼回事？」

  康熙立刻解釋：「現下正問著呢，那頭太醫也在診治中，皇額娘稍坐，兒子處理完這事陪您去看溫憲。」一碼歸一碼，先問先發生的事情也很正常吧？

  太后皺眉，換成蒙語道：「我如何聽說她來的時候衣衫不整的？」

  

  如果她說漢語，所有人都能聽懂。如果她說滿語，就只有一半兒人能聽懂了。而當她選擇用蒙語的時候，在場能聽懂的就只有她自己，以及姓愛新覺羅的人。

  康熙一震：「皇額娘在說什麼？此事兒子如何不知道？」

  四爺的臉當時就白了：名節！果然還是在這裡出了問題！

  康熙轉向十四，仍是用蒙語喝道：「聽說是你們把她帶走的？發生什麼事了？怎麼會衣衫不整呢？」

  他說的話非常急，語氣起伏極大，全然不像半刻前的沉穩安適。無雙雖然聽不懂蒙語卻能感知情緒，默默抬頭往那邊掃了一眼，發現那幾個滿族兒媳婦也一臉抓瞎……這些人在說蒙語？開場還是講的漢語為什麼要切換成蒙語？

  她想起四爺的摺子。重要的摺子都要以滿漢雙語書寫，就是為了防止篡改，因為滿文很多人看不懂。

  所以，是什麼壞事，連身為滿洲人的媳婦都要避著，只肯說給自家孩子聽？

  今天發生的大事就兩件，會讓太后這樣記掛的——又想起四爺說「溫憲自小是被皇祖母養大的」那句話，無雙心裡已有了區處。

  她瞄了四爺一眼，發現他也在看著她。眼神里明明白白的焦急與無奈，還有心疼。

  卻唯獨沒有半分的責怪。

  ……笨蛋。無雙想。

  那邊廂十四道：「皇祖母，實在是今兒天太熱了，五姐姐穿得多悶著中暑了，得將衣裳解了才好散熱。」

  太后道：「當時跟著的人呢？是怎麼伺候的？」

  這句就有點掃到太子妃的意思了，是以太子立刻起身柔聲道：「皇祖母，今兒多熱的天呀。跟著的人多，密密地擠在一塊兒，可不就不透風了嗎，五妹妹才會中暑的。」

  他是太子，雖然並非太后親手撫養大，終歸比別的孫子要看重一些。仁憲太后沒給太子臉色看，轉向十四道：「那也不該你們做這個事！就算是親弟弟，也有男女之分！」

  十四辯解道：「並非我等動的手。當時是……」他年紀小腦子也動得快，即時採用了較為穩妥的表達方式，「四嫂看出來事情緊急，不能再等太醫了。讓我們把五姐姐背到了陰涼處，又令我們看著不使外人過來，她給五姐姐解的衣裳，還用涼水給五姐姐擦了額頭。」

  「那時五妹妹出了很多汗，身體已經嚴重脫水。我們帶出來的茶壺雖有水，卻是滾燙的，」四爺加入了敘述，聲音平穩地道，「急切之間沒有別的東西可以晾茶，她便將滾燙的茶倒進自己嘴裡，待涼到能入口後再哺與五妹。」

  這個仿佛能入選二十四孝的離譜故事頓時讓幾個男人表情都變得複雜，但四爺不為所動似的又轉向康熙：「皇阿瑪，她方才回復您之時聲音有些輕與弱，並非故意不敬——只是因為嘴巴被燙著了。稍後請太醫一驗即可知。」

  十四的表情逐漸瞭然：原來那個親是這個意思？虧他剛才以為四嫂是把嘴裡的龍珠分了五姐姐一半兒！

  去拿鹽最後沒找著，回去的時候攤兒都散了的十三：他不在的時候怎麼發生了那麼多事啊？但不愧是四哥的人，跟四哥一樣溫柔。

  皇太后亦是表情鬆動，忽而道：「她是哪一個？」

  康熙道：「中間跪著那個。」

  太后嘆道：「你也忒折騰人，小小的年紀花骨朵也似的媳婦你就讓她這麼跪著？」

  康熙立刻命人搬繡墩來。無雙謝過賜座，依規矩斜簽著坐了，感覺坐得並不舒服。

  「胤禛家的，」太后終於說了漢語，「你懂醫術？」

  無雙毫不猶豫：「不懂。」

  十三&十四：「……」血，血卡在嗓子眼兒了！

  「我只懂中暑，別的不懂。」無雙補充道。

  「你說說看，你今天對溫憲公主做了哪些事？」

  看看這用詞，不知道的還以為她把公主腰子嘎了。無雙心道。

  「第一，搬到陰涼通風的地方使之平躺；第二，解開阻礙呼吸與散熱的衣物；第三，餵她適量的溫水以補充因出汗而流失的水分；第四，用涼水擦身，並且扇風加快對流散熱。主要是這四點。其中做得不到位的，應該餵冷的淡鹽水而我手邊沒有鹽，水也沒有涼的。以上。」

  她是不知道這老太太聽懂了沒，但她賭聽不懂的部分康熙會幫她翻譯。不過老太太看起來也沒有老糊塗用不著翻譯，只見她眼中精光一閃：「你做的這些處理，可有成例？」

  誰知道你們的成例是什麼啊！就是三十個人擠在夏天的小房子裡醫生還要花半小時看病煎藥嗎！那樣拖的話你孫女可就不妙了好嗎！

  無雙保持著禮貌的笑容正在思考要怎麼回復，就聽四爺道：「皇祖母，南方炎熱，夏季中暑高發。我去歲南下武昌之時，見當地人就是這樣處理中暑的，頗為有效，只是事情宜早不宜遲，每遲一刻便險一分，亦有中暑而致死者。」

  你見了哪個當地人處理啊喂！怎麼就能扯淡扯得這麼熟練啊！

  皇太后聽了這話還想在說什麼，仿佛天降神兵一般，寧壽宮一個嬤嬤過來在太后身邊附耳說了幾句，太后頓時喜道：「溫憲醒了！」

  殿中氣氛頓時為之一松——主要還是老太太一串又快又狠的蒙語和興師問罪的勢頭把氣氛給弄尷尬的。既然知道溫憲沒事了，太后看無雙的眼神頓時便溫和起來，也算變臉老能手了。

  「好孩子，當斷則斷，救了你妹妹，當賞。」

  無雙心裡苦笑：這哪是她妹妹。四爺也沒有很稀罕這個妹妹。

  但太后給你賞東西你不能不要啊，無雙當下站起來先謝恩。然而站起來的那瞬間，地震了。大地開始搖晃，人們都坐不穩。

  不對，在搖晃的是她。

  一片驚呼聲里，無雙晃晃悠悠地朝旁邊倒去——好在四爺眼疾手快一把將她抄住。上頭把落水者折騰得又跪又問罪的康熙也不好意思了，一迭聲叫道：「太醫何在！」

  剛剛扎醒溫憲公主的太醫頓時又被拉過來加班，診治的對象還是幾小時前罵過他們傻逼的人，心情十分複雜。

  但是皇帝太后在上，皇子皇女在旁，有怨言也不敢說，甚至不敢有。墊著塊布巾診完了脈，太醫確信這位失去知覺的主子不可能起來當眾辱罵他們了，於是像平時一樣較有自信地答道：「恭喜四貝勒，這位主子是懷孕啦。就是胎象很不穩，得好生養著，奴才稍後開幾個方子，您按時讓主子服藥即可。」

  按理說平時拋出這樣的消息都能拿賞錢拿到手軟，這回殿中的氣氛卻霎時間凝滯了。太醫轉頭看到四貝勒的表情確實是傳統的狂喜……那麼這殺氣自何而來？

  一個一個看過去，看到太子。

  太醫忽然打了個冷戰，想起來剛剛就已經被傳來了的八卦：四貝勒側福晉今日於池中遇蛟龍，誤服蛟珠。

  那麼這個時候懷孕產下的……

  會是……

  什麼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