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五章 精通龍性的講師

  「我當時快要淹死了，不知為何那顆蛟珠向我漂來。水底很暗，我看不清任何別的東西，只能看清那顆珠子閃著的冷光。」

  「我很害怕。雙手一直往旁邊抓，可什麼都抓不到，指縫間只有濕滑的水草，腳下踩到了湖底的淤泥。」

  「就在我堅持不下去，水湧進口鼻的時候，那顆珠子順著水流也涌了過來。」

  「它像冰一樣冷，比水更快地從嘴巴鑽進了我的肚子裡。我渾身都感覺很冷，迷迷糊糊失去了知覺，我以為我要死了。」

  「不知道過了多久，我醒了過來，發現自己就在我掉下去的那個窗口附近，裡邊能聽到人們說話的聲音，於是我發出了聲音，然後貝勒爺把我拉上來了。」無雙說。

  

  避暑山莊第一景，煙波致爽齋，正殿之中。

  殿裡放的冰很足，體感是非常合適的二十六度，仿佛為了配合這個溫度，其他人連呼吸都被抑制住了。

  在康熙面前，除了他允許的，沒有人能說話。

  「所以你吞下了那顆龍珠？」寶座上的皇帝問，語氣里聽不出什麼喜怒。

  「我不確定。那個東西好像會動，或許我昏了之後它從我嘴裡又游出來了。」無雙道。

  康熙問：「你可記得你是怎麼掉進水裡的？」

  其時除了年紀最小的十五十六康熙怕他們被嚇到而命人帶走了外，伴駕的所有皇子女與福晉都在殿中。聽到這個問題，直王一系與太子一系的人都注意力集中起來。

  畢竟比起那個聽起來似是而非的故事，他們更在乎到底是誰下了這個黑手，誰要對這件事負責——是帶領大家進行這次遊覽的太子妃，還是人落水的時候就在一樓現場、嫌疑極大的直王妃？

  十餘雙眼睛對準了軟墊上跪著的無雙。

  「我不知道。」無雙迷茫地道。

  「是你自己失足落水還是別的什麼原因所致？儘管說出來。」

  無雙一臉茫然地動彈了一下，那個動作，仿佛是要伸手去觸摸自己的肩胛骨。

  直王一系面色丕變：這是想說是直王妃推的嗎？

  直郡王當即不顧一切開口：「弟妹記清楚了嗎？」

  太子妃冷笑一聲：「大哥，倒是先讓四弟妹說話如何？」

  便是皇室之中，也會有爭吵。而即使是天底下最尊貴的一群人，吵起嘴來也與尋常人家裡無異，無非唇槍舌劍罷了，並不會因為地位的高貴就少幾分戾氣。

  無雙這樣想著，坦然道：「我不記得了。」

  忘了？四爺的手緊緊握住紫檀雕花的椅子把手，她那樣的腦子，怎麼可能會忘記什麼事情？

  從一開始說水裡有蛟龍，再到吞了蛟珠，再到現在說忘了，每一句話別人或許還會被蒙住，他卻切切實實地知道她在扯謊！

  為什麼要扯謊？

  青年的眼睛盯著堂中跪著的女子，心卻飄得很遠。

  心裡有個和無雙的聲音非常像的小聲音在對他說，有兩種可能。第一，她在試探什麼人，第二，她要瞞過什麼人。

  又或者，她要在瞞過一些人的同時，試探另一些人。

  她要瞞過誰？又要試探誰？

  另一頭，聽得「不記得了」這話的太子妃，面不改色地笑道：「弟妹，在皇阿瑪面前，你無需畏懼的，有什麼就說什麼罷。」

  這是在敲打她。若是知情不報，那便是欺君之罪。

  四爺的眼睛眯了起來，現在他是不用說話的。無雙看著並無大礙，他的心已經定下來了。他們家是苦主，只需要指認人……只是這指認人，因著牽涉到了太子直王之爭，便是在皇阿瑪面前，也還是要小心事後被打擊報復才行。

  等等，打擊報復？四爺心頭一動。

  「我是真的不記得了，天實在好熱。」無雙喃喃道。

  聽了這句話，人們不禁想：也有人會熱得昏了頭跳進水裡的。

  所以就什麼都不能確定。

  一片沉寂中，一直一言不發的太子突然問：「弟妹，你既不記得掉下水前發生的事，如何在水裡的事又記得那樣清楚？」

  四爺瞳孔微縮——不愧是太子，找到她敘述中的那個矛盾點了。

  相差就是一瞬間的事情，落水之前就含糊帶過，落水之後就詳細描述，難免讓人覺得其中有一半是撒謊。

  如果落水之後的事情是撒謊，無雙就需要解釋她為什麼在水裡泡了那麼久、看到那麼多人來救她還不上岸。而如果落水前的事情是撒謊，她就必須指認在場的一個人，或者至少說出是不是別人把她推下去的。

  這是個兩難之局。

  四爺此刻真的非常後悔早上沒有強行把她留在院子裡。他們有那麼多可以遊玩的東西，何必去跟這些人趟這個混水。現在不管修改哪部分口供，欺君之罪都是坐實的。

  然而，無雙好像根本沒有聽懂這問題里的陷阱似的，呆呆地道：「啊？可能是因為沒有見過龍吧。」

  ……說得跟在場的誰見過龍似的！

  「龍長什麼樣？」看了許久的康熙突然出聲。

  場間一下就安靜了。這樣明顯的質疑，果然連皇上也發火了吧？

  直王妃與太子妃都心想，這小年氏，可別為了不敢報復太子妃/直王妃，而把最上頭那尊大佛給惹怒了。

  「眼睛看起來有點兒像寺里的怒目金剛，嘴巴兩邊有鬍鬚，下巴上也有龍鬚，眼睛就像大燈泡……大燈籠泡泡，身上的鱗片看起來堅硬如鐵。它盯著我的時候，我感覺我生不出任何反抗之心。」無雙道。

  「竟是如此，」康熙點點頭，「竟能親眼得見蛟龍，你是個有福的孩子。」

  除了四爺外的所有人：？？？

  只有四爺瞬間意識到，她要試探的人，就是皇阿瑪。

  在座的沒有一個人相信這樣的水裡會有蛟龍，只有皇阿瑪順著她的話往下說，也就意味著，只有皇阿瑪領會了她的意圖，並且接受了。

  什麼意圖呢？把一切推給遺忘和神話生物，將整件事情，糊弄過去的意圖……

  霎時間仿佛有閃電划過他的心頭，青年心中一片雪亮。

  不管直王與太子到底誰做下了這件事，誰又想嫁禍抹黑於誰，皇阿瑪他，根本就不在乎！他不想管！他也不想知道！

  所以他才會「信了」無雙的劇本，把整件事抹平！

  直王和太子的居心、野心、良心都不重要，重要的是龍椅之上的君王決定對一件事情粉飾太平。

  青年的額角有冷汗滑落，看著庭中跪著的女子喃喃地說：「或許不會是最後一次吧？它消失的時候，我分明看著它往煙波致爽的方向飛過來了。」

  說完，她抬頭看了一眼房梁。被她帶動之下，所有人都情不自禁仰頭看了一眼房頂——那裡分明只有金碧輝煌的畫像貼頂，可被她這麼一說，仿佛真的有目不可見的蛟龍盤踞在房梁之上吞雲吐霧一般。

  就在這時，外邊梁九功道：「皇上，太后娘娘得知消息趕過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