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七章 關於女人與奴才
2024-09-02 14:39:08
作者: 公羊火鍋
九月末的武昌,第一場秋雨下得淅淅瀝瀝,打落遍地金黃的桂花,遠遠望去仿佛一地碎金。
無雙穿著粗麻布的衣裳,打著油紙傘站在雨里,面前一座新墳。
墓為青石所砌,區域不大,墓碑式樣也很簡單,是無雙親自定的。其上僅刻「謝氏婉君之墓」,除此以外沒有頭銜,沒有落款,甚至沒有花紋。
但是前頭祭著各式各樣的許多貢品,無雙也不知道那些是什麼,就看著高無庸舉著盤子,四爺一樣一樣拿起來放下去,擺得整整齊齊橫平豎直,看著就覺得擺這些的人大概是有強迫症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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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收到她驚訝而略帶詢問的目光,四爺說:「來的路上買的,想著送給你母親賞玩……現在只能這樣了。」
無雙不知道說些什麼好。所幸四爺也沒再說什麼煽情的話,上完祭品讓高無庸退開,他自己畢恭畢敬上了三炷香。他貴為皇子自不必為謝氏穿孝,也還是命人趕製了一絲繡紋沒有的白衣。
無雙一言不發上了三炷香,凝視著上頭的名字。有很多話想說,但又沒什麼可說,到最後也只是伸手輕輕觸碰那墓碑。
大石頭在秋雨里越發一片冰冷,她已經捂不熱了。
上完香,兩人互相攙扶著下山。
四爺跟她說,這次隨刑部官員一起來的還有一些人,他們是來替補那些空缺的位置的。
此役之後,湖廣官場勢力大洗牌。直郡王與明珠的勢力被清理,接手的有一些人是明牌太子黨,但還有更多沉默的繼任者並沒有擺明車馬支持誰。
可能要等某件事情發生,他們才會露出真身。也可能要等局勢分明,他們才會選一邊站隊。
權利的遊戲永遠不會停止,只余這山沉默地佇立在江邊,日夜望著奔騰不息的流水,看著下方來了又去的幻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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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雙從武昌帶走了一些人。當初最後站出來維護她的年家下人她問過,許多並不願離開這個已經定居許久的地方,這些無雙全部燒了賣身契,給了筆銀子遣散了。還有少數幾個跟著她的,其中就包括玉桃。
玉桃的父母仍在,想讓她留下來以後嫁人,玉桃自己拒絕了。
另外一個令人意外的是五楓齋洪掌柜,他問無雙可不可以收他小兒子當奴才。
洪家雖是商宦之家,總也是良民,這相當於自墮奴籍。無雙不由皺眉道:「沒必要吧,打個工不至於。」
其時四爺也在旁邊,聞言臉色變得有些奇異,道:「你似乎很在意這個名頭?」
接著就跟她科普了一下包衣和奴才之類的設定。具體來說就是現在這種時代的奴才相當於和主人個人簽的永久合同,不用擔心會反水,更忠心。
無雙沒想在洪掌柜面前進行深入討論,遂說四爺願意的話就行。四爺見了小洪,見他不過十來歲,看起來很老實的樣子,同意了。洪掌柜大喜過望,牽了小洪當即拜倒。無雙看著這個動作,不覺伸手揉了揉眉心。四爺又問他名字,洪掌柜道願請主子賜名。
四爺道,那就叫洪平安吧,以後叫平安就是叫你,以後你跟著年主子,好好學。
平安乖巧地應了。
也不知道是不是因為旁觀了這一切,玉桃過了兩天就期期艾艾地說也想請主子賜名。
無雙有些意外,隨即想起來佟氏母女手下的人都是玉字輩的,大概也是後面扎堆起的,就問她本名叫什麼?
玉桃說不記得了。
無雙撓撓頭:「那你想改成啥嘛?」
玉桃說主子懂得多,請主子起吧。
無雙差點把頭撓禿。她看起來很有學問嗎?整個五楓齋有四爺的背書,加上搞倒了秋意居,現在真的是談笑有鴻儒往來無白丁,估計讀書最少的就是她。
最後還是發愁道:「名字是對一個人的期望啊,我不是你的父母,給你起名實在不太好。不然你想想你對自己的未來有什麼期盼或者夢想,我給你找合適的字兒?」
玉桃有些驚訝,想了想就說:「願能長久留在主子身邊,能學得主子一二也好。」
無雙沉默了一瞬:「既然你都這麼想了,這名字就不能讓別人給你起。明天開始,有空的時候跟我學認字吧。」
玉桃聽了前半句本來有些難堪,後面的話讓她一下瞪圓了眼睛。
「你會有自己的名字的。」無雙笑道。
說完這句裝什麼的話,她瀟灑地推開門往外走,發現門口站著面色奇異的四爺。
說他好話的時候怎麼不來!非要在她疑似背刺他的時候過來聽壁角!
無雙在心底默默扶額,臉上一派淡定:「晚上好,看月亮嗎?」
四爺瞪了她半晌:「看。」
兩人走到外邊。
這一天白日裡鮮少地沒有下雨,露出一彎月牙兒。這個時代沒有電燈。少了鋪天蓋地的光污染,這一輪蛾眉似的新月竟也能略微照亮天地間的一切。
「地位高的人給下邊人起名字是常事,」四爺說,「是她自己來求你的。一般人還得不到這種榮寵呢。」
無雙點點頭:「原來如此。」
四爺在矇矓的月光里辨認她臉上的表情。非常平靜,沒有表情。
「你要教奴才認字?」
「我也不會寫幾個字,算是和她一起學唄……可以嗎?」
後半句明顯是突然意識到要徵得他的允許才添上的,四爺道:「識字的奴才難得,許多是經別人調教過的,改換門庭或會有異心。你有心親手調教也好,只是此事頗費神,略教一教便罷,還有更重要的事。」
無雙終於真心地笑了一次:「行,謝謝啊。」
傳說上古時代天下太平,人人安居樂業,沒有貴賤之分。偶爾真的會覺得她行事頗有古風,就像是從什麼書里走出來的。
四爺心裡滾動著無數不著邊際的猜測,最後還是道:「不要忘了主僕有別。奴才懂得太多,未必是好事。」
無雙失笑:「我會看情況決定的,謝謝你的提醒。」
「為什麼?」四爺問。
她像叫朋友一樣叫傅鼐,讓玉桃自己起名字,擔心高無庸刺傷自己。
在貝勒府同住時她受了傷尚需別人幫忙便不覺異常,這幾日同住才發現,鋪床疊被穿衣洗漱,許多雜事她都不會假手他人。從他那次說過要讓別人做事開始有些改善,可平時還會對下人說謝謝,這是讓他最不適應的。
所以——為什麼?
「因為我有一個夢想。好吧逗你的,當然是因為我以前也過得比較辛苦啦,所以比較有同理心。」
四爺眯了眯眼睛。
她在年府的時候,似乎也是靠一些下人的接濟才能過得好些。
心裡某個地方驀然軟下來,伸出手攬住她。
「以後不會那樣的。」
女孩悶在他胸口,過了一小會兒才帶著笑地回了句:「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