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0章 如履薄冰

  楊令歌的背影才消失在胡同口，原本緊閉的余宅大門，悄無聲息從裡面打開了。

  走出一老一少倆人。

  老者，就是剛才將楊令歌拒之門外的看門老人。

  年輕一些的男子，看穿戴，應該是余家的一個仆傭。

  「你小子放機靈點，知道他在哪住就行了，別被發現了。」

  看門的老人叮囑小伙子。

  小伙子嘿嘿笑了笑，一邊快且輕地朝胡同外面走，一邊笑說道：「得嘞，您就等我的信兒吧。」

  看門的老人一直目送小伙子的背影也消失在視線以外，這才進了大門，從裡面栓好之後，一路小跑著，穿過涼亭長廊，去了後院。

  一方僅剩淺淺凍水的池塘邊，站著一個身穿貂皮大衣的身高年約四旬的男子。

  

  兩個身穿仆傭衣服的男子，垂手站在距離中年男子大概五六米的廊檐下，小聲地說著話。

  中年男子眉頭微皺，兩手揣在袖筒里，兩眼無聲地瞅著池塘里，東倒西歪乾枯的殘荷

  「少爺！」

  看門老人的一聲輕呼，把中年男子從出神的狀態中，瞬間拉回到現實當中。

  「徐伯，有事嗎？」

  中年男子轉身看著站在一旁的看門老人，緊皺的眉頭稍微鬆開了一些。

  徐伯猶豫了一下，對中年男子說道：「少爺，剛才有個年輕人過來找您，被我給擋回去了。」

  徐伯能讓楊令歌吃閉門羹，但現在卻對眼前之人畢恭畢敬，中年男子的身份不言而喻，自然就是余宅主人余多財本尊了。

  「哦！」

  余多財淡淡地笑了笑。

  一邊朝房門跟前走，一邊問緊隨其後的徐伯說道：「徐伯，是怎麼一個人？」

  「跟咱們余家打過交道嗎？」

  徐伯大概跟余多財描述了一下楊令歌的外貌，很肯定地說道：「瞧他也就二十一二歲的年紀，我從來沒有見過有這麼一號人，進過余家的大門。」

  「至於生意上有沒有往來，我就不知道了。」

  余多財微微點了點頭，抬步跨過門檻，進到暖和的房間裡面。

  徐伯跟著進去了。

  兩個年輕的男僕傭等端茶進去的丫環出來後，從外面把房門關上，依舊守在房門左右兩邊，小聲地說著話。

  徐伯等余多財坐到沙發上後，這才又說道：「少爺，那個人挺奇怪，或許是因為沒見著您本人，所以讓我給您捎句話。」

  「怎麼個奇怪法？」余多財沒有著急問，來人給他帶的什麼話，而是想聽聽，閱人無數的徐伯的說法。

  徐伯笑了笑，說道：「或許是我多心了，那個年輕人，時不時地瞥一眼您今早親自監督掛上去牌匾。」

  「完了還特意問我，是不是新作的。」

  「就這事？」余多財似乎對徐伯的回答有些失望，喝著茶問道，「你怎麼說的？」

  徐伯說道：「我一時沒把住，就把牌匾的來歷跟他說了。」

  「因為摸不著那小子什麼心思，我就想著搬出軍統跟趙主任，如果他有什麼不軌之意的話，一聽咱們余家跟軍統這座靠山，絕對就會知難而退，躲的遠遠的。」

  余多財撓著頭髮，有些無語地看著徐伯。

  嘆氣說道：「徐伯，從上個月開始，我就不止一次地告誡大家，別有事沒事老把余家跟軍統有關係這句話掛在嘴上，你們怎麼就記不住呢？」

  「尤其是你，從老爺在的時候就到我們余家了，雖然就是個看大門的，但你得給這幫年輕人，新招來的夥計們打個樣，把我叮囑你們的話，記牢了。」

  徐伯頭頂冒汗地說道：「老奴記住了，保證不會有下次了。」

  余多財無奈笑說道：「你看看你自己，怎麼就記不住呢？以後別在讓我聽見『老奴』這兩個字。」

  徐伯急忙點頭，表示記住了。

  余多財放下茶杯，瞅著掛在牆上的一幅字畫，嘆氣說道：「徐伯，這幾十年，你也算是盡職盡責，又是家裡的老人，有些事不是你想像的那個樣子。」

  「余家的產業是因為趙一銘的出現，貌似更加穩固了，可是，你不知道的是，余家也因此失去了很多老主顧和生意上的合作夥伴。」

  「凡事有利必有弊，而且根據去年的經營情況來看，趙一銘參股後，咱們余家的生意就不太景氣了。」

  徐伯看著眉頭又緊皺的余多財，滿臉不可置信地說道：「少爺，老......我就是個粗人，不懂生意上的事情。不過，前朝的時候，不是出了個鼎鼎有名的紅頂商人嗎，他跟官家扯上關係以後，生意不是越做越大了嗎？」

  「我也曾經聽老太爺說起過，余家之所以在短短的一二十年就有了那麼大的產業，也是因為左大人的緣故。」

  「朝代是換了，但我認為道理還是那個道理，官商聯手，生意才會越做越大。」

  余多財看著身體佝僂的徐伯，無聲地嘆了口氣。

  他承認，徐伯說的沒錯，不管是用三十年時間，從一個放牛娃搖身一變成為滿清首富的紅頂商人胡雪岩，亦或是當時追隨左公左宗棠的老余家的先祖，生意之所以能夠做大做強，無一例外都是「沾」了官家的光。

  可是，即便強如胡雪岩，臨死之際也口吐真言，說自己的這一生，其實就是在賭博，在外人眼中看似風光無限，實則如履薄冰。

  余家先祖草創家業的過程到底有多艱辛，余多財從父親口中大致聽到了一些。所以對余多財來說，雖然說趙一銘的加入，余家在蘭州城的各種產業暫時得到了保障，可是營收數據不會騙人，越來越少的合作夥伴不會騙人，這一切都昭示，沒人願意跟一個有軍統背景的商家合作。

  余多財自己，也體會到了，五十多年前，在貧恨交加中鬱鬱而終的紅頂商人胡雪岩的心情了。

  但這些話，即便說給徐伯聽，他也聽不明白。

  余多財無聲地嘆口氣後，換了個話題，問道：「徐伯，你剛才說那個年輕人臨時給我留了一句話，是什麼話，說出來讓我聽聽。」

  徐伯「嗯」了一聲，回憶了一下，就慢慢地，吐字很清楚地說道：「那個年輕人說，衣不如新人不如故，老一輩傳下來的物件，還是要慎重對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