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7章 都是可憐人

  韋禮順著周連長的目光，站在馬路上，打量著這間低矮，甚至還有些逼仄的泥草土屋。

  雖然還沒進去，可從屋內飄出來的酒氣，以及嘈雜的各種口音的說話聲中，很容易就斷定出，這就是一家酒館。

  周連長見韋禮聳了聳鼻子，臉上露出了淡淡的笑意，就上前一步，推開虛掩的屋內，抬手請韋禮進去。

  屋門打開的一瞬間，混合著酒氣、汗臭味、臭腳味等各種辣眼睛的氣味就一股腦從土屋裡面衝出來，很快又被冷冽的寒氣帶走了。

  

  周連長似乎常來這種地方，已經見怪不見了，首當其衝替韋禮擋下了一些「毒氣炸彈」後，一隻腳才邁進屋子，就扯著嗓子朝櫃檯方向喊了一嗓子：「黃掌柜，滾出來接客。」

  亂糟糟的小酒館內，頓時變得鴉雀無聲。

  一個個喝的面紅耳赤的泥腿子們紛紛側目，瞅著站在門口，堵住光線的周連長和韋禮。

  「唉吆喂，周連長啊，稀客稀客。」

  一個笑呵呵的聲音從櫃檯後面傳來。

  「沒事，你們喝你們的，周連長又不是外人。他要一高興，你們這幫傢伙今天的酒錢說不定就有著落了。」

  一個穿著粗布棉衣，頭戴瓜皮小帽的瘦瘦的老人快步走過來。

  一邊抬高聲音說著話，一邊朝周連長和韋禮抱拳拱手。

  周連長倒也豪氣，在一眾苦勞苦作的泥腿子們熱切地注視下，哈哈哈大笑，對黃掌柜說道：「今天沒帶那麼多現錢，這幫爺們兒的酒錢都記我頭上，改天讓人給你送過來。」

  「謝謝長官！」

  「謝了周連長。」

  ......

  狹小低矮的酒館裡面爆發出陣陣熱烈的掌聲，感謝周連長、恭維周連長的聲音，此起彼伏。

  黃掌柜滿是皺紋蒼老的臉上，更是堆滿了笑容。

  周連長跟眾人介紹過韋禮，瞅了幾眼，大喇喇地走過去把坐在靠近窗戶吃喝的兩個苦哈哈一腳一個踢走，請韋禮坐下。

  黃掌柜、小酒館眾人，也包括兩個揉著屁股找地方做的苦哈哈，聽到跟周連長過來的這位長官竟然是團長，頓時一個個像打了雞血一樣，興奮不已，划拳聲喝酒聲都比剛才大了許多，努力地想要在這位韋團長面前顯出自己豪氣的一面。

  來這種小酒館喝酒的當兵的不是沒有，就像周連長這種低級軍官，交了差之後，時常會帶著兩三個兄弟過來。但像韋禮這樣的團座，能屈尊來這種臭烘烘的地方喝酒吃豬雜，黃老闆開了將近二十年這種小酒館，當真是一次都沒有遇上過。

  當然，也不是真的沒有遇著過，前些年也有，但都是橫眉豎眼讓黃老闆繳納各種稅費的。

  至於說客客氣氣進屋喝酒吃肉，韋禮是頭一個。

  「一盤腰花、一盤豆芽菜，還有熏味、豆乾、豬雜之類的，見樣來一份。」

  周連長一邊把領口往開扯了扯，一邊對低頭哈腰滿面笑容的黃掌柜說道。

  「酒先來兩壺吧。」周連長看了眼韋禮，又補充了一句「我們自個熱。」

  黃掌柜說了句「您二位稍坐，馬上就好。」轉身朝櫃檯那邊走去。

  時間不長，周連長點過的吃食，還有酒壺酒杯以及燙酒的傢伙事就被兩個夥計用木托盤送過來了。

  周連長一邊燙酒一邊指著裝在碟碟碗碗裡面的豬雜碎、豆乾等物對韋禮說道：「韋大哥，雖然品相不耐看，也沒有大酒店做的那麼精細，但味道絕對是嘎嘎香。」

  韋禮拿起筷子，在周連長的注視下，也在左右兩旁的諸多苦哈哈的注視下，夾起豬雜碎送進嘴裡。

  嚼了幾次咽下去後，接住周連長遞過來的酒杯說道：「如果能多洗幾遍，味道應該還能更好一些。」

  「哈哈哈.......」

  周連長大笑過後，抬手把滿滿一大盅劣質烈酒倒進喉嚨里。

  周圍的苦哈哈們各個笑的比周連長還要大聲。

  韋禮一句看似調侃的話，一下子就拉近了他跟這幫苦勞苦作的生活在社會最底層的百姓的距離。

  一壺酒下肚，韋禮已經從周連長的嘴裡，以及周圍苦哈哈的話語裡知道了，來這種俗稱尕酒鋪子裡消費的，不是黃包車夫、水客子，挑夫販卒，就是泥瓦工匠、乞丐討飯者，幾乎涵蓋了七十二行中最下層苦力。

  而進門之前周連長說的那句俚語「濫酒油大豆」，專指那種看到別人吃肉嘴饞，腰間摸索半天，好容易摸出幾枚銅板，才只夠買一小碟油炸大豆的酒客

  周連長嘴裡嚼著豬雜豆乾，手中筷子指著站在櫃檯後面扒拉著算盤算帳的黃掌柜對韋禮笑說道：「您別看黃掌柜見人都笑呵呵的，其實像他這種開尕酒鋪子的生意人，最為鄙夷的就是『濫酒油大豆』這種酒客。嘿嘿，其實，都是可憐人，誰瞧不起誰啊！！」

  有兩個喝大了的苦哈哈，互相攙扶著，踉踉蹌蹌過來謝過周連長，朝門外走去。

  還在喝酒的人群里，不知誰吼了一嗓子「喝醉了爬城河台子去」，頓時惹來一陣大笑聲。

  「你TM就沒安好心，這個時候睡在那裡，還不得凍成死狗。」周連長轉過身，笑呵呵地朝聲音傳來的方向罵了一句。

  尕酒鋪子裡又響起一陣大笑聲。

  「『喝醉了爬城河台子去』，這又是老蘭州人的一句地方俚語，就是指像剛才那兩位，喝醉酒後找不著家門，常常爬臥在蘭州舊城的東城壕、西城壕護城河台階上丟人現眼。」

  周連長指指消失在門外的兩個東倒西歪的背影，跟韋禮解釋道。

  兩壺酒下肚，桌上的各種吃食也所剩無幾，周連長詢問過韋禮之後，讓黃掌柜的送過來兩碗醒酒湯。

  黃掌柜親自端著木托盤送過來。

  托盤上面，兩個大黑瓷碗裡，分別放著四五個黑黝黝，凍得硬邦邦的黑果子。

  韋禮這才反應過來，周連長口中的所謂的醒酒湯，其實也是蘭州本地的一種名小吃——凍軟兒梨。

  周連長拿起一個，開始咔嚓咔嚓地啃：「這麼吃才過癮。」

  韋禮笑著搖頭，讓黃掌柜送一碗涼水過來。

  把硬邦邦的凍梨放進涼水裡，時間不長表面就會結成一層冰。

  捏碎冰層，凍梨就變成了名副其實的軟兒梨。咬一口果汁四濺，齒口之間透心涼，卻又有無法言說的滿足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