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5章 易子而食

  自從乾隆二十九年陝甘總督府衙門從西安移駐蘭州，從此之後，蘭州就成為了西北政治、軍事中心，成為用以「節制三秦」「懷柔西域」的戰略要地。

  抗戰爆發後，大片國土淪喪，大批愛國志士背井離鄉，來到大後方繼續抗戰，作為西北重鎮，蘭州同樣掀起了一浪接一浪的抗日救國高潮。

  於此同時，大批蘇聯援華物資通過西北國際交通線，源源不斷運往蘭州，再轉運到內地的各大抗戰區域。

  一時之間，東以永安橋之山溝為界，南至石嘴子之東西兩山頭接近處，西至土門墩之墩台，北至羅鍋山、九州台山頂，面積約為一百五十平方公里的蘭州，成為戰時大西北的軍事、政治、經濟和交通中心。

  民國二十八年的除夕夜，沒有任何意外，蘭州迎來了一場雪降。

  因為政府、警備司令部早就發布公告，提醒居住在蘭州的百姓，日寇不日會空襲，所以即便是在傳統新春佳節，諾大的蘭州城裡，感受不到半點過年的氣氛。

  反而處處可以看到軍、警、民夫們急匆匆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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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年初二中午時分，刺耳的防空警報聲開始響徹天際。

  下午快四點的時候，有膽大者看到，幾十架日寇的轟炸機飛臨蘭州城上空，丟下一顆又一顆炸彈。

  蘭州城各處，爆炸聲不斷，刺耳的防空警報聲不絕於耳......

  在日寇飛機抵達蘭州之前，就整裝待命的國軍戰機在友軍高射炮的掩護下，直衝高空，與敵機在天空展開生死搏鬥。

  晚上的時候，幾乎全蘭州城的百姓都知道了，今天有九架日寇飛機被中蘇空軍擊落。

  兩天後，不甘失敗的日寇捲土重來，再次派出轟炸機飛臨蘭州，誓要給這座大西北重鎮予以毀滅性打擊。

  中蘇戰鷹共計三十一架，再次迅速組成編隊沖入日寇編隊。

  二十三日的空戰，擊落六架日寇戰機，中蘇戰鷹盡數安全降落。

  「二月二十日、二十三日兩天空戰，共計擊落日寇飛機十五架，其中三架墜毀於蘭州拱星墩機場東南馬家山附近，其餘毀落於臨洮、榆中、阿干鎮、甘草店等地。」

  「擊斃包括上田虎雄、井關正夫、三井卓三等三個大尉、松尾元重少尉在內的日寇共計六十三人、擊傷七人。我方人機均無損失，取得0:15的光輝戰績......」

  韋禮手背在身後，看著掛在牆上的蘭州城防圖。

  等傳令兵念完電文，他沒有轉身，這是抬起胳膊，做了一個手勢。

  傳令兵把電文放到辦公桌上，立正敬禮後，輕手輕腳地離開了副團長辦公室。

  關門聲響過很長時間了，韋禮才轉身，拿起桌面上的電文，掃了一遍之後，放進抽屜里。

  他眉頭微皺，背著手在辦公室踱步，腦海里再次浮現妹夫趙如鏡給他信件中的內容：「兩次空戰，僅金城縣轄區，被日寇炸毀房屋就有五千六百九十三間，大火燒了整整一天，小火七處燒了三天才被撲滅，包括校舍、禮堂在內的諸多建築盡數化為灰燼。粗略統計，炸死五十餘人、炸傷三十餘人，另有無家可歸者三百餘戶。逢此嚴寒天氣，如果不儘快想辦法安置百姓，恐凍死、餓死和染病而死的人數還會繼續增加......」

  看著窗外紛紛揚揚的大雪，韋禮長嘆一聲，推開辦公室房門，走了出去。

  在外執勤的士兵見副團長出來了，急忙跟隨兩旁。

  韋禮一邊走，一邊輕聲詢問，他們這幾天外出軍營，在城區看到的景象。

  兩個士兵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後才由一個年紀稍長的士兵說道：「韋副團長，我有一個孤寡親戚，在無家可歸的情形嚇，被暫時疏散安置到了距離軍營大概五里路的一個廟裡。」

  「聽他說，他的鄰居李茂才當時就被炸死了，李茂才的兒子李二娃、婆娘李周氏，以及兩個女兒，兩個孫子，以及李二娃的婆娘李朱氏，全部被炸成重傷。」

  「我這個親戚還說，他們那個村子被炸成了一片焦土，五十畝地的果園子大火燒了整整三天。好幾戶人家為了活命，不得不賣掉自家年幼的娃娃。」

  韋禮聞聽，猛地停下腳步。

  身後士兵的話，讓他突然想到一個詞——易子而食。

  韋禮臉色陰沉，扭頭看著說話的士兵說道：「省政府不是下文了嗎，說遇難者政府發撫恤金六十元、重傷者四十元、輕傷者十五元。」

  「雖然說對於百姓而言，這點錢只是杯水車薪，但在政府出面安排安置點的情況下，不至於到了賣兒賣女的地步吧？」

  「老秦，你沒有謊報軍情吧？」

  士兵老秦急忙說道：「韋副團長，我哪裡敢說假話騙您啊。」

  「您要不相信，明天我讓我那個親戚過來，當面跟您說。」

  韋禮看著老秦，微微搖了搖頭，轉身繼續往前走。

  這兩個士兵，都是韋禮當初從臨洮過來的時候帶出來的兵，相處這麼長時間，韋禮不認為他們會欺騙自己。

  另外一個姓王的士兵這時也說道：「團長，省政府下文是一回事，地方上具體執行，那又是另外一回事兒。」

  「而且，您剛才提到的那三筆錢，是需要地方賑濟會先行墊付，等到各地的傷亡數字、被炸毀的房屋、土地等等一些列受損情況匯總上去以後，才會撥款。」

  「難民們到底能不能拿到這筆錢？如果能拿到的話，是不是足額？距離鬼子空襲這都過去五天了，根據我跟老秦了解到的情形，十戶當中能領到這筆錢的，不足三成。」

  「而且，錢數還都......」

  「小王，別再說了。」

  老秦注意到韋禮臉色變得非常難看，急忙出聲制止。

  韋禮停下腳步，望著燈火明滅不停的營房，看著漫天飛舞的大雪，無聲地，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雖然心裡早就有準備，在官場這麼長時間，有些同僚的做事風格，他還是知道一些的。

  但在真正聽到難民遭遇的處境之後，韋禮還是忍不住，想要在這黑漆漆的曠野下，大聲地喊出陣陣怒吼，發泄心中的憤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