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3章 山詭91章
2024-09-02 13:09:06
作者: 一源
一條大道通三端,也分不清哪一端是天堂,哪一端又是地獄。
其實水清道算不上什麼大道,那不過是靈竹山里一條罕有人知道的蜿蜒小徑。
小徑兩邊遍布嶙峋的怪石,大多數石頭上長滿青苔,滑溜溜的爬不上人。
正是由於多了可以做偽裝的青苔,它們與漫山遍野的青青毛竹屬於是同一色調,長期以來水清道才始終保持著它的神秘感,除去薛詠安和臧金石,幾乎無人知曉這兒有一條無需翻山越嶺,就能通往好幾處村莊的捷徑。
水清道最寬的地方也不足一米,最窄的地方,哪怕像薛詠安那樣的瘦子也得側身收腹,才能勉強擠過去。
濃郁的桂花香送來金秋時節,再過一天,就要開始國慶長假了。臧金石拒絕趙燁等幾位年輕同事的邀請,請一天假提前離開了單位。
他當然不打算整整八天都呆在豐河縣的警察宿舍里,而是獨自一人來到了靈竹山下的清水莊。
沒錯,這兒就是貨車司機們報案稱在路邊見到了怪物的地方。
確切說,臧金石此時人已不在清水莊,他早上七點到達,然後穿過那條村子,來到了村後的竹林里。
毛竹四季常青,深秋嚴冬也保持著蔥鬱的翠色。偶爾能發現一棵樹上有幾片發黃的竹葉,但那一點雜色影響不了整體的觀感。
站在竹林里,聞著帶有甜味的清香,熟悉的、常伴童年的美好氣息回來了——臧金石感覺自己是那樣渺小,隨便哪一棵竹子都比他高許多。被幾百幾千、甚至是幾萬棵竹樹包圍著,他認為可以忽略自己在天地間毫不起眼的存在,又或者,他只是一片萬綠叢中發黃的枯葉,理應落土成泥,回歸本源,公平地還毛竹們完整的蒼翠。
然而微不足道的他,被山風吹出竹林,吹進外面的世界打了一個轉後,又回到了這座生於斯長於斯的山嶺,並且他已不是曾經那個幼齒小童,而是一名身穿警服、頭戴掛國徽的大檐帽的人民警察。
警察的職責是與犯罪分子作鬥爭,儘可能用自己的綿薄之力消除世間罪惡。哪裡有犯罪警察就義不容辭地要去哪裡,所以臧金石來了,他回到了靈竹山,原因只有一個,他聞到了這裡有罪案的異味,他知道這一帶,需要他。
但他又該先往哪兒去呢?
水清道看似如一條蜈蚣般細長,連接了清水莊和薛詠安自蓋的小樓,但其實在臧金石面對的右手邊還有一條分岔路,或者說那不是路,而是一個隱蔽的山洞。洞的容積很小,以臧金石的步子算,走二三十步就能從這頭穿到那頭。
鑽出山洞去到另一邊,聽見的是護棠河潺潺的流水聲,抬頭往地勢稍低一點的開闊地望,薛家灣村村莊的上空,經常裊裊地飄拂著潔白的炊煙。
山路和山洞都是薛詠安發現的,這足以證明他在大山里生存的本事。打小臧金石就認為,大舅壓根不需要特意用毛竹蓋起那樣一棟三層竹樓居住,他隨便找個草垛子就能貓好幾夜,直到山裡下大雨把草垛子變成水窪子。
又或者用幾塊大石頭架出個「石窩棚」,那樣可以住的時間就更久了,除非有野獸來奪巢,否則薛詠安能一直長居下去。
一身道骨仙風卻成不了仙的薛詠安,終究沒能跳出凡人對於生存的庸俗需求。小小竹樓是他流浪山林的思念,是他求仙不得的避風港,後來也是他用來賺錢謀生、供養小侄子度過童年和少年時光的唯一手段。
臧金石穿著一雙舊得發黃的白色運動鞋,站在鬆軟的泥地上左右矛盾。
沿水清道往和清水莊相反的方向走,走上兩個小時,就能到達「詠竹閣」——那是直到昨天,臧金石才絞盡腦汁為大舅的小樓起的雅稱。過去那棟樓在叔侄二人的口裡,簡而言之就叫「竹樓」或是「屋嘎」。
屋嘎是靈竹山一帶的土語,意指為「家」。
讀完大舅的遺書,臧金石對他的恨意日復一日的減淡,直到徹底被悔意取代。特別是回到豐河縣做了普通民警後,他更是經常會陷入對大舅慷慨給予他的「屋嘎」的瘋狂回憶中。
竹樓古色古香的建築風格,裡面八間房各自的用途,最重要的是,出現在樓內各個地方,那個青色粗布長衫隨山風飄舞的身影,在遺書曝光之後,再次令臧金石感到了刻骨銘心的痛苦。
此時此刻,臧金石實在是太懷念大舅了,所以他決定將竹樓命名為「詠竹閣」。「詠」字是薛家給大舅那一輩的孩子定下的名字,使用這個字的意義不僅是為紀念大舅,還有母親薛詠妍。
最開始調閱泥灣坳車禍案的卷宗時,臧金石選擇的方案是先去薛家灣村母親的舊居,儘可能在那座廢棄的平房裡找出一點線索。
可等時隔多年,兩隻腳終於又沾上了水清道的泥土,臧金石擁堵的心靈一下就放空了,腦子裡也僅剩了一個念頭——往詠竹閣去,去那裡為大舅建一處衣冠冢,將來逢到清明或者年節,都去那座墳前拜祭一番。
衝動的心情不給臧金石任何思考的餘地,逼著他就要抬腳往前跑。
臧金石在警官學院裡是長跑健將,次次參加馬拉松比賽不是拿冠軍就是拿亞軍,用他的速度跑去詠竹閣,兩個小時能縮短成50分鐘。
但是,那張帶了手印的舊書桌……
用點陣臨摹的方式畫出的手掌印,像是活了一般拍在臧金石的心頭,震得他猛然向後一退,收回了已經在往前邁的腳步。
「我早就不是孩子了,不能再像學校里的學生似的由著自己的性子幹事。辦案原則,由簡入繁,需要按照案情發展的邏輯順序一步步推進,否則就會錯過許多重要細節,導致最後根本破不了案。」
至今臧金石也說不清泥灣坳車禍案,是否真應該歸併為一樁刑事案件。一切猜疑,都是因大舅的遺書而起,萬一大舅弄錯了呢?他自認為重要的證據,在臧金石找出來並求證後其實並不成立?
為了能讓父母和薛詠安死後瞑目,臧金石丟棄了已經牢牢抓在手裡的光明未來。他相信做的這一切都是值得的,所以他不應該再因任何人而感情用事。
通往薛家灣村的山洞,就在右手邊距離他所站之處一百米遠的地方,臧金石深吸一口氣,大步朝前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