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5章 山詭003章
2024-09-02 13:04:19
作者: 一源
2003年3月初,元宵節過完沒幾天,豐河縣大街小巷的路邊仍然是煙花爆竹的殘碎成堆,調皮的孩子捨不得放手讓年走遠,在紅紅綠綠的碎紙渣里找那些沒炸開的鞭炮,找到後嘻嘻笑著炫耀他們的成就,居民耳朵里,偶爾還能灌進幾陣噼啪的炸響聲。
早晨六點鐘,天蒙蒙亮,路上人車稀少。
豐河縣裡,算得上最頂級最豪華的清風大酒店門口冷冷清清的,見不到門童,只有一個鍍金行李推車扔在側門邊,更顯得氣氛凋敝。
離正大門二三十米遠的地方,一個賣早點的小攤臨時支楞了起來。油桶改成的火灶上,燒舊變形的鋁鍋在往外騰騰冒著白色水蒸汽,鋪滿粉面和拌料的案板在熱氣中顯得朦朦朧朧的,為寒冷的初春早晨增添出不少人間煙火氣。
擺早點攤的張大媽正準備把一把掛麵往湯鍋里下,過不了幾分鐘就會有人來買早點,先下好一把可以幫人家節省等待的時間。
然而張大媽抓面的手停在沸騰的鍋上方,忘了往水裡扔面,只張大嘴瞪大眼地望著清風大酒店的旋轉門發呆,表情比見了鬼還惶惑。
震驚持續十幾秒,滾燙的熱氣衝上手,張大媽疼得「嘶」一聲,這才發現跑神了,急忙鬆手,掛麵是「摔」進沸水的,湯滴濺得到處都是。
張大媽見著啥啦?
一個女人,穿著樸素的黑色棉外套,烏黑髮亮的捲髮垂肩披散著,右肩背著個紅漆色皮包,正從旋轉門往外鑽。
正好張大媽的老伴拎了一桶油過來,瞧她那模樣就不高興了,小聲吼道:「老婆子,你又小肚雞腸張望啥呢?鋪子不用開啦?」
一瞧來了人,張大媽也不管她老頭子的抱怨,轉身揪著老漢就往酒店大門那兒指:「你快看你快看,出來那女人是不是臧明休他老婆呀?」
老漢將油桶往架子上一撂,生氣地罵道:「是不是關你屁事呀?他老婆又沒過來買早點。你成天就知道家長里短的,這鐘點還張著人家做啥?一會兒要排長隊啦!」
張大媽這才意識到老伴在吼她呢,也氣極了,回擊道:「哎呀,你說誰呢?誰小肚雞腸誰家長里短啦?眼睛見著怪事還能當啥也沒看見裝瞎子呀?」
老漢怕老婆幾十年,再大的聲勢給吼兩聲也下去了,虎著臉嘟噥著也往大門那兒瞅,一對發黃的老花眼還真見到一個往他們攤子這邊走的女人。
那人他也認得,不正是鎮上明金竹器店老闆臧明休的妻子薛詠妍嘛?她怎麼會大清早披頭散髮的從酒店裡走出來?
要說豐河縣臧明休家,在十里八鄉可是挺出名的。
臧明休四十出頭,長相丑不醜不說,偏偏左半邊臉全叫一塊紅色胎記給蓋住,按照這一帶的習俗解釋,那叫「陰陽臉」,傳說是上輩子死後投胎不成功,做過一段時間孤魂野鬼後再來的人間,那種人,不吉利,一般人可不會輕易將姑娘許配給他。
並且臧明休小時候得過怪病,背上拱了老大一個包起來,俗稱「羅鍋子」。陰陽臉加羅鍋子,下一層雪還蓋一層霜,他成年後別說有人來做媒,街坊鄰里那些三姑六婆,就連看也懶得多看他一眼。
誰知奇蹟發生,臧明休三十五歲的時候,結婚成家了,嫁給他的還是個相貌身材樣樣出眾的漂亮姑娘,比他小了整整十五歲!
給整個豐河縣的居民譏諷為「眼睛第一瞎」的漂亮姑娘,正是薛詠妍。
直到現在,年近三十,兒子已經七歲的薛詠妍,依然是要相貌有相貌,要身材有身材,哪怕成天穿深色沒花的舊衣衫,很多時候為跟著老公一起干搬運竹器的粗活,連一頭秀髮也得拿毛巾纏起來,也依然不管從哪面看都是個大美人。
豐河縣民風淳樸,對男女關係定的規矩嚴得很,哪家要是出了姦夫或者淫婦,雖說不至於像解放前那樣給拉去「浸豬籠」,按照現在的話講也基本「社死」了,今後別想在人前抬起頭,哪怕出門在公共場所露個臉也會變得很困難。
薛詠妍從靈竹山那邊的鄉村嫁來豐河縣,沒幾個人知道她的底細,就只能議論她長得有多好看,那樣的妹子「砸」在臧明休手裡得有多可惜,實在是太便宜那醜男人了!
就有好事之徒猜測,薛詠妍娘家給她選這麼個丈夫肯定有非常複雜、並且是說起來也見不得人的特殊原因,那個女的別是給人壞過身子,沒辦法才硬塞給了陰陽臉老駝子。
又有嘴碎的幾個婆姨躲在牆根下竊竊私語,說什麼以前的事時間一久誰記得?那女的美得像天仙,能守著臧明休過一輩子?鎮上男人的褲子都得拿腰帶拴牢點,家裡老婆最好在那話兒上做點記號,不然可別整出風化問題!
張大媽和老伴覷著薛詠妍窈窈窕窕在街上走,女人孤身一人,在天剛亮的時辰打酒店裡出來,她那模樣怕不是昨晚做了……
自打改革開放,張大媽就特別忌諱提「雞」字,那都是叫大城市裡無聊的閒人鬧的,非得把賣淫的叫什麼「雞」,可不好端端把雞都給糟蹋啦?
眼看薛詠妍就要走到早點攤前了,她腳步放慢,低頭在皮包里掏來掏去,看樣子是找零錢,打算在這兒吃碗麵再走。
張大媽沖老漢使眼色,老漢的臉此時何止黑,更像是蒙上了厚厚一層冷霜,也咬牙切齒地給大媽回個眼色,又癟了癟本來就凹陷的薄嘴皮子。
薛詠妍找出幾塊錢硬幣,見湯鍋里正好有一掛麵在煮,就指了指說:「麻煩來碗面,加一點辣子。」
砰!
卷了邊的鋁皮鍋蓋叫張大媽蓋上湯鍋,白花花的蒸汽剎那間就給壓下去,她慍怒的老臉在晨光中顯得特別清晰。
「沒有面,我家煮的早點不餵雞!」
這是張大媽能想出來的,最激烈最刻薄的罵人的話。
「你……」薛詠妍頓時一愣,本來慘白無血的臉瞬間漲得通紅,亮晶晶像葡萄一樣的眼睛也蒙上了一層霧氣。
早點攤老闆娘這態度,令她憂鬱的心情一下子就轉成了絕望,她急忙以小跑的速度離開,以防被人瞧見她落淚的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