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9章 螳螂63章
2024-08-31 13:49:10
作者: 一源
整整一晚上沒睡覺,天都快亮了還不能合眼眯一會兒,這樣折磨人的事情,裴雨有生以來就沒碰到過幾回。真要說有,也應該是在十年前,裴家印刷廠因葉純而遭受毀滅性打擊的那段時間。
父親從走進公安局自首的那一刻起,就再也不可能從那地方離開。那一次,裴雨也被困在公安局裡一天一夜,到第二天中午才被警察放回家。
進家門後,他髒衣服也不脫澡也不洗,倒頭就睡,酣暢淋漓地睡了快三天才醒過來。他認為自己剛合上眼皮就開始做夢了,從上小學遇見那兩個好朋友起,到爸爸渾身是血的坐在一個大鐵籠子裡向他呼救,再到打雷般的胃鳴提醒他再不醒來吃東西,他就得長眠了。
他在夢裡喊叫、痛哭、咒罵,可怎麼也醒不了。從小到大見過的人、經歷過的事,他似乎挨個兒夢了一遍,卻唯獨少了一個人、一件事——葉純,以及她的死。
其實不管身在何處,處境又有多麼糟糕,只要到了點兒能服藥,能好好睡一覺,裴雨就不會出事,他不需要扮演,打外表看就是一具沒有一點生氣與感情的行屍走肉。
裴尚東死後,他在麻木中生活了十年,就像躲在角落裡爬行的蟑螂般不惹人注意。他沉醉在默默無聞中,潛意思里希望,能一直像那樣活到老死。
可惜事與願違,正如中學時代他學到的為數不多的知識里,馬克思說的一句名言那樣——變化是絕對的,不變是相對的。他知道這個世界、以及發生在世界上的事、還有事件中的人,每時每刻都在改變,感覺不到,不意味變化不存在,而是它還沒從「量變」升華到「質變」。
出現了一封匿名信,信里明確指出了葉純的屍體埋在何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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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到江亦楓打來的電話,問他願不願意晚上一起去那處廢棄的國營農場做現場查證,裴雨驚呆了,也嚇傻了。聽到消息的一瞬間,手機仿佛炸了電池,燙得他想扔掉。
幸虧哼哼哈哈的常態能幫他掩飾破綻,江亦楓沒有察覺出他的異常,還以為他是在猶豫。
深秋時又濕又冷的雨夜,兩個大男人啥事不干地開車跑去郊外刨屍,這種話聽起來就夠滲人的,但嚇到裴雨的,可不是刨屍這件事。別說是陪江亦楓去,哪怕他單獨一人行動,也不會害怕,只是......
葉純是什麼人?裴雨清醒時的記憶里,她就是害死他爸的仇人,是導致他失去最親密的家人的罪魁禍首。裴雨也清楚,江亦楓如果不是實在找不到人了,壓根就不會求到他頭上來。
去,還是不去?說不去,很可能會引起多年沒有聯繫過的老友懷疑。去吧,會不會是自取滅亡?
十年過去,江亦楓性格一點沒變,還是那麼嘴快愛說,不用裴雨主動問,他就詳細告知了匿名信上的內容,除去說了葉純給埋在哪兒,就連真兇是誰也直白明了的點出來了。
「誰?是誰殺死了葉純?」罕有的,裴雨情緒非常激動,聽得出他的喉腔在顫抖,好像因為極度憤怒而哭了出來。
江亦楓咬牙切齒地說了三個字:「歐陽儀。」
「是,是他?」裴雨聽起來好了一點,又能連貫說話了。
江亦楓說:「十年前在英國聽到這個消息,我就懷疑過他是兇手,可萬萬沒有料到,你爸他會……裴雨,我知道裴叔叔當時身患絕症,沒剩下多少時間了,可他完全沒必要跑去給歐陽儀頂罪呀!於情於理這事兒也說不通。你這些年不和我聯繫,孤伶伶躲在郊外的印刷廠里繼續你爸的事業,心情我絕對能理解。但你天天這樣躲著,能為你爸報仇?你得勇敢一點,就算定案之後做不了什麼了,咱們也得搞清楚真相呀!如今來了個機會,你千萬別錯過,這是我給你的忠告。」
裴雨許久不語,江亦楓知道通話沒斷線,就一直耐心地等著,直到裴雨終於又用沉悶至極的聲音說:「我爸,不是給歐陽儀頂罪。他要是身體好,難說得想弄死那王八蛋呢。他只是病糊塗了,真以為葉純是死在他床上的。」
「啊?」江亦楓張一張嘴,無言以對。
這個解釋,說得過去。裴尚東肺癌晚期,癌細胞轉移進大腦,他病糊塗了。葉純又是他真心喜歡很多年的人,他在病入膏肓之際誤認為人是他殺的,他那麼做是想和她共赴黃泉,在另一個世界有個伴,估計是真的。
說白了,這樁兇殺案里,歐陽儀就是撿了個大便宜,不僅逃脫了法律制裁,甚至還在這十年中名利雙收,做了人生贏家。
這世道啊,怎麼這麼不公平?
裴雨冷靜地問江亦楓:「你回國,是不是歐陽儀給搭的橋?」
「嗯?」江亦楓一驚,不解地問:「這事你是怎麼知道的?」
裴雨怪笑一聲說:「你真以為這麼多年來我就只是躲在印刷機後面醉生夢死啊?老江我告訴你,當年我爸的廠差點就叫法院拍賣給別人了,我是費了很大的勁,花了很多心思才拿錢奪回來的。單憑這件事,你也不該再像以前那樣瞧不起我了。」
「沒沒沒,裴雨你可千萬別這麼說,我江亦楓對天發誓,從認識你的第一天起就沒瞧不起你過,否則哪能和你維持這麼長時間的友誼?再說,收到這封匿名信,我第一個想打電話的人就是你,這還叫瞧不起你?」江亦楓急吼吼證明自己,生怕惹惱裴雨,他直接就說不去了。
江亦楓在想什麼,裴雨再傻也能猜到,何況他不是真傻。
也不戳破,他說:「歐陽儀幫你不過是我猜的。你接手的是雜誌社,相當於和他在一個圈子裡混,國內除去他,還有誰會對你的事這麼熱心?」
江亦楓聽罷感嘆:「可不是啊,我也沒想到,他竟然還是和在高中一樣,知道我遇到了困難就盡心盡力幫我。如果不是他,我現在還在英國挨凍受窮呢,哪能風風光光帶著老婆孩子住湖邊別墅?老裴,有時候我在想啊,說不定那年的事真不是他策劃的,而是唐語秋那些人故意來坑我們的呢?」
假如江亦楓能看見裴雨當時的表情,就能意識到十年時間,他曾經熟悉的一切早就物是人非了,世間多了許多不為他所知的隱秘,他懷念過的老朋友,也不可能再如青澀少年那樣對他敞開心扉。
江亦楓錯就錯在,對於裴雨的印象,還停留在安大附中的校園裡,那個成天只知道吃飯睡覺的小胖子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