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螳螂23章

  歐陽儀總也忘不了，小時候住的平房後面有一座堆了一堆潮濕木料的小院子，院子的正中央，長著一棵樹葉肥厚又有些發紅的廣玉蘭樹。

  之所以能記得那樣清楚，哪怕成年之後也經常午夜夢回，並不是他對於童年有多麼懷念，不，正好相反，假如有可能，他寧願一出生就到了上高中的年齡，身不由己的孩提時代只是一場噩夢，他從未真正置身其中。

  破敗且散發霉味的房屋、沉默寡言的父親、稍不順心就大發雷霆、對他拳腳相加又抓又擰的母親，是他從懂事那天開始，唯一留在腦海里的記憶。

  那些記憶全是灰白色。帶著孩童不甘的心境，很長時間裡，歐陽儀都在嘗試給他的生活上色。

  

  他渴望象學校里其他的小朋友那樣，每天早上睜開眼時，也能迎接繽紛多彩的美好一天，晚上睡覺前，也能見到父母臉上陽光猶存的笑容。

  可在他上小學三年級那年發生了一件事，有一次爸爸偷偷從抽屜里拿走十塊錢，沒有告訴媽媽，媽媽發現後硬說是他拿的，把他吊起來痛打了一頓。

  那一次，他被打清醒了，明明還是個小孩，卻不再抱有孩子氣的天真。他終於想通了要在一潭灰白色的死水表面塗色，是多麼不可能，再美的顏料塗上去，也只會隨水紋暈開，向下沉澱，最終那些絢麗的色彩只會混淆在一起變成一種顏色——灰。

  家庭如此不幸，就只有一個原因——窮。

  歐陽儀的父母都是家具廠職工，家裡的經濟條件本來說得過去，可是爸爸和媽媽結婚後不久，心血來潮地想自己給家裡打一套家具，就跑去工廠後的小連山上偷伐樹木，不留神叫倒下來的樹幹砸斷一條腿，從此落下殘疾。

  偷伐行徑，差點讓爸爸進了監獄。工廠念在他自作自受斷了腿，也算受到了懲罰的份上，沒有告他，就連之前偷運的那幾根木材也沒追回來，不過他年紀輕輕就被勸病退了。

  媽媽也不幸受到牽連，本來她在工廠財務科幹得好好的，老公一出事就給調去收發室，成了專管收發書報信件的看門工，工資也連降兩級。

  家裡的頂樑柱每月只能拿殘疾人低保了，就連媽媽的收入也大打折扣，不久之後歐陽儀出世，還多了一張吃飯的嘴，這無疑是雪上加霜。歐陽儀在最不應該的時刻，來到了並不歡迎他的家庭。

  現實中得不到幸福的小孩，經常會將獲得幸福的心愿寄托在幻想中，歐陽儀也不例外。

  他喜歡躲在被窩裡醒著做夢，夢著夢著，房門外由母親的怒吼和摔東西交匯而成的噪音就會逐漸消失，他會置身進一個美麗的、他想去的世界，哪怕只能呆一小會兒，那種滋味，也足夠幫他忍受很長一段時間父母帶給他的精神折磨了。

  剛懂事時，歐陽儀特別厭惡穿過後門進院子。院子裡仍堆著父親從山上偷伐的木料，媽媽每次經過時都要罵罵咧咧的，有時還會端著痰盂或洗菜水往上潑。

  自從木料被扛進家門，就再沒挪動過位置，父親自己打造家具的計劃，早成了從塑料吸管里吹出來的肥皂泡，好看，但片刻後就破碎了。

  但當有一天，媽媽瘋狂地舉著掃把杆子把兒子打進院子裡罰站，歐陽儀孤伶伶一個人站在廣玉蘭樹旁邊，竟被他發現了一個不是幻想，卻比任何幻想都更引人入勝的奇景——螳螂的誕生。

  一塊皴裂開的淡褐色樹皮上，掛著一個有點類似蜂蠟包裹的卵鞘，許多微小的生物，在一隻接一隻奮力往外鑽。

  開始時歐陽儀以為那些小東西是螞蟻，噁心地想躲開去，然而多看一眼，他就發現了它們根本不是螞蟻，而是螳螂若蟲。

  細長的灰色身體，長得和竹節有些相似，數以百計的小螳螂們沿著從卵鞘里垂出來的安全絲往下爬，非常辛苦地掙脫粘液一般的外皮，然後再舒展開足肢。

  「哇，這是小螳螂家族裡新生命的誕生啊！」

  歐陽儀天生就對各種他不知道的事物感興趣，可惜父母性格都太古怪了，他輕易不敢接近他們，所以裝在小腦瓜里堆成山的問題沒地方問，就只能不吱聲地一個人研究。

  偶然發現螳螂原來是這樣生出來的，他哪還有被媽媽追著打的憂傷？轉眼就什麼煩惱也不記得了，注意力全集中在了那個正在孵化的卵鞘上。

  小螳螂們的前腿還沒長成帶鋸齒邊的大刀形狀，可力量已然不弱，歐陽儀新奇地看著那些頭頂兩隻大眼睛的小傢伙拼命蠕動著，一種以前從未體會的喜悅感油然而生，那一瞬間，他覺得活著是多麼美妙的一件事，然而……

  僅僅過了幾秒鐘，可怕的一幕就發生了——

  他發現有幾隻小螳螂，竟在攻擊它們的同類，並且那絕非是開玩笑式的打鬧！

  明明體型相當，都是剛來到這世界的「新生兒」，一隻小螳螂居然毫不客氣地用前肢捕捉住它的一個「兄弟」，然後用類似「啄食」的方式，一點一點將那隻螳螂吃進了肚子。

  整個過程，持續了好幾分鐘，歐陽儀呆呆地站在樹下看著，小臉上難得出現的天真笑容，漸漸就凝結成了冰霜。臉上那種冷意，是從他內心散發出來的，並且在見到更為可怕的情景後，他幼小的心靈就再也不期待獲得哪怕一絲溫暖。

  小螳螂們在努力爭取活下去，但不知何時，又有另外一隻成年螳螂躲在一片廣玉蘭寬大厚實的樹葉後面，蓄勢待發。

  大概是認為時機成熟了，正好有一隻調皮的小螳螂離開卵鞘，爬到了那片葉子附近，冷不丁它就被突然躥出來的成年螳螂用前肢死死制服住，很快淪為了大螳螂的「腹中餐」。

  「螳螂媽媽，吃掉了它的孩子？」

  歐陽儀看得瞠目結舌，腦子裡卻不停回放著熟悉的畫面，是媽媽舉著掃把杆子追打自己時的情景。

  很快媽媽就變了，變成了一隻翠綠的螳螂，她揮舞著的掃把也一分為二演化成了鋸齒大刀前肢，眼看他就要被媽媽追上，死在她的「捕食」之下……

  「啊——不要啊！」小男孩脆弱的心臟再也承受不住那樣強烈的畫面衝擊，哭喊著驚叫一聲跌倒在地，暈了過去。

  那一年，歐陽儀十一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