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螳螂5

  池安郊縣國營農場，興起於上世紀五十年代，曾經在一段特殊時期里為社會主義經濟發展作出了卓越的貢獻。

  那時候，距離此處二百公里遠的繁華都市池安市尚不存在，農場方圓五百里範圍內，都還只是隨處可見大片坑窪水塘的開闊地。

  八十年代後期，城市崛起，國營農場離池安市較近、土壤質量又不好，營養成分差不說還儘是石塊，連野草也長得東倒西歪的，所以就逐漸荒廢了。

  土地從九十年代開始空置，不過據說前兩年池安市政府做出了詳細規劃，要在農場舊址上大力開發農家樂，搞活周邊游。熱火朝天地招商引資兩年，籌備得也差不多了，破土動工的日子指日可待。

  池陽高速公路直通西北大省陽原，國營農場的位置在高速路23號路段的左右兩邊。2008年末，這條貫通東西的重要交通樞紐建成之後，農場就被一分為二，坐飛機向下俯瞰，它的形狀活像一個用刀從正中劈裂的、斑禿長癩子的大腦殼。

  按照匿名信提供的線索，江亦楓一路馳騁後減速，將車停在了23號高速段朝陽原方向的緊急停靠帶上。

  見他解安全帶準備下車，裴雨吃驚地問：「你幹嘛？這兒不能停太久啊，你會把交警招來的！」

  

  江亦楓回頭瞅瞅他，無奈地問：「那能怎麼辦？信上說埋屍地點是打這兒往南邊走大概1.5公里。那兒以前是一片玉米田，現在地長啥樣子就不知道了。」

  裴雨堆滿肥肉的臉頰抖動兩下，發牢騷地問：「大海撈針呀？」

  見越解釋裴雨問題越多，江亦楓猶豫片刻，索性從休閒西裝的口袋裡掏出一個揉皺了的牛皮紙信封遞了過去。

  裴雨的眼珠子一瞬間放光，接過信封，微微抖著手抽出了裝在裡面的信紙。

  正如江亦楓的女秘書所說，信封面上明明白白寫著：「江亦楓親啟，他人勿動。」

  看不出筆跡，那句話是先列印好字，然後剪下來挨個拼成的。也不知是出於怎樣的心理，那人用的列印字體變化多端，字號和粗細也不一樣，九個字九種字體，標點符號還是紅色。

  不用問也知，信的內容照樣是用電腦打出來的，不過字體倒是工整，是標準的宋體，並且首行空格，分段有序，完美符合文字書寫的規範要求。

  看來寫匿名信的人，有一定的文化素養。

  紙張是普通白信紙，寫的內容不多，就區區幾行——

  江亦楓：

  想知道葉純的屍體藏在哪兒嗎？我可以告訴你。

  從你呆的豪遠大廈往郊外走，過了裴東印刷廠再向西轉一百公里。23號高速路段右手邊的綠色指路牌下面，緊急停靠帶停車，翻過公路護欄往南走大概1.5公里。

  那裡曾經是一大片玉米田，現在荒了，我也不知道變成了什麼樣子。不過如果你還能找到螳螂出沒的巢穴，葉純應該就埋在那下面。

  還有一件機密之事，我也一併告訴你。殺死葉純的兇手不是裴尚東，是歐陽儀。你好好回想一下當年歐陽儀和葉純的關係吧。

  如果能從葉純的屍骨中找到一點證物，一切就將真相大白。

  信的末尾沒有落款，但別有用心的附帶了一張高清螳螂圖片。那人的意思表達得很明白——他稱自己為「螳螂」。

  圖片上那隻通體綠油油的昆蟲，三角形腦袋扭過來，正面朝著看圖的人。複眼上兩顆比黑芝麻粒更小的黑點竟仿佛充滿了惡意的嘲笑，裴雨看得發怵，猛打了一個激靈，但他沒讓江亦楓察覺。

  風雨交加的夜晚，裴雨渾身說不出的難受，真像是空曠的四野里有數不清的鬼魂在圍繞汽車飄遊裊動，很快它們就會帶著尖嘯聲蜂擁撲來，硬生生撕裂汽車堅固的鐵皮，闖進來吸乾他和江亦楓的血，將他們變成它們的同類……

  發了一會兒呆，裴雨卻將匿名信朝江亦楓一扔，生氣地大笑：「我說老江，你是不是在英國呆的時間太長，給什麼吸血鬼呀、狼人呀那些亂七八糟的故事嚇出神經病了？怎麼這種玩意兒也信？還大半夜的把我也拖過來陪你一起發瘋！」

  江亦楓急忙抓住信紙，生怕叫裴雨弄破了，不解地望著他問：「什麼意思？你從信里看出什麼來了？」

  裴雨使勁捶右手邊車門：「這意思還聽不出來？我是說你走火入魔了！這封信，根本就是耍你的，你一個讀了國外名牌大學又混過外面世界的人，是在和我裝傻嗎？」

  停頓片刻又怪叫：「哦~我明白了！」

  他熱狗腸似的一根粗食指幾乎戳上江亦楓的鼻尖：「搞不好這烏七八糟的信是你自己寫出來框我的吧？姓江的，你這是什麼企圖啊？又是風又是雨又冷得要死的夜晚帶我跑這鬼地方來玩鬼故事？」

  啪一下，江亦楓一巴掌打開裴雨，惱火地質問他：「你胡說八道什麼呢？我堂堂一雜誌社社長，閒得淡疼整這心思和你玩啊？你憑什麼要這樣認為我？」

  裴雨不說話了，比湯碗口還粗的脖子轉來轉去，腦袋變換著角度觀察江亦楓，科學家研究外星人也沒他那樣子認真。

  江亦楓不耐煩地將臉扭向一邊，「看夠了沒有？有話說有屁放，沒有的話就下車跟我走！」

  「嘁~」裴雨從牙齒縫裡擠出一聲笑，「老江，我問你，啥叫螳螂出沒的巢穴？螳螂有巢穴嗎？那叫卵鞘！並且螳螂會在哪裡出沒你心裡沒數啊？這片荒廢農場裡連野草也長不高，還全是黃蔫蔫的，你認為螳螂樂意來嘛？如果匿名信真是誰寫給你的，那就是瘋子騙傻子的把戲，我這麼大個成年人，居然也跟著你一起胡鬧，真是毀我一世英名！」

  頂風冒雨開那麼久的車，好不容易到了地方，真和匿名信上指的一樣，這兒就有一塊高速公路引路牌。黑漆漆的路邊也是荒野，荒野曾經就是田地。江亦楓以為可以開始尋找了，卻遭到裴雨阻攔，那傢伙怎麼也不肯下車，可真是氣壞人了！

  江亦楓抓著信紙使勁揮舞：「有沒有毀你一世英名等找過了才知道，如果今天晚上的事真是我給人騙了，那我江亦楓對天發誓，明天早上太陽升起的時候，我就跟你到你爹墳上賠禮道歉，給他連磕三個響頭！」

  裴雨心裡暗笑：「這頭他媽的不該給老子磕嗎？」

  嘴裡沒好意思這麼懟回去，只好問他：「你到底是哪兒來的自信，相信這封信是真的？」

  江亦楓頂在胸口的氣瀉散開，望著窗外那一團漆黑哀嘆：「我不知道，我只是一直有一種奇怪的直覺，但凡是和葉純有關的事，都不會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