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四十六章 憐憫之心

  「不僅如此，旁人待他也多有同情。」祝森說到此處，也不再往下說了。

  畢竟，趙屠戶是什麼心思，沒有人比本人更加明白。

  

  「那兩個死去的……家裡已經知道了吧？」

  雲景沉默著點了點頭，祝森靠在牆上，仰著頭看著天空，面上露著奇怪的笑意，「你知道當初我為何沒有與他們一起逃走嗎？」

  雲景側過頭看著他，他卻抬起腳朝著院外走去。

  雲景心念一動，便也跟著去了。

  距離家中已經有些距離之後，祝森又道，「我是主動留下的，而另外兩個人是手腳太笨，被發現捉回去的。他們挨了毒打，因我沒有逃跑的心思，故而沒有被為難。」

  「可是我去了之後，你已生出逃跑之心。」

  「是進京無望，我擺脫不了現狀，無奈妥協而已。」祝森踢了踢腳下的石頭，語氣頗為輕鬆，「被抓之後，那些人說，我們會被敬獻給京都達官貴人，那些達官貴人有權有勢，若是被那些人豢養，此生吃喝不愁，享無邊富貴。」

  雲景看向祝森的眼神帶著憐憫，像是看著一個可憐的孩子。

  祝森語氣輕佻，「七年前，我父母意外亡故，留下奶奶、弟弟與妹妹。奶奶年邁，弟弟與妹妹年幼，尚且只有七歲的我擔負起了養家重任。」

  「從記事開始，我就在不停勞作，天還未亮我就得起床，天黑了我還在勞作。為了讓家人吃飽穿暖，無論吃多少苦，我都甘願。」

  「可是無論我如何勞作，依舊餵不飽那個肚皮。」祝森垂著頭，嘴角帶著笑意，「因家中沒有壯年男丁，被欺辱是家常便飯，我從未怨過。」

  「可是，我得了一個機會。有人說，可以將我送進京都，我知那些人口中所言並不真，但我卻心生嚮往。到了京都，哪怕是吃不飽、穿不暖，我也甘願。」

  「至少……至少我不用看著那三張讓我心軟的臉，再也不用為那三人而活。至少……我可以為自己活一活。」

  「後來，看守我們的人，只剩下一人之時，我便知這事兒成不了了。」祝森抬起臉，臉上笑容純粹，「我認命了，此生我無法與家人做割捨，更無法脫離他們，也沒有機會為自己而活。」

  雲景只覺心酸，更覺得這個孩子讓人心疼。

  她想上前抱抱這個可憐的孩子，但最終沒有這麼做。

  若是一個人吃慣了苦，就不覺得苦。可一旦嘗到了甜的滋味，就不會甘心身處在都是苦楚之地。

  饑寒交迫慣了，若是得了一點溫暖，就會心生貪戀。

  雲景知道以自己之能無法渡這個孩子，也就收回了想要安慰的手。

  「當日我的行為與趙屠夫拋棄婆娘之事，並無區別。」祝森冷淡道，「最為無助之時，我也曾想一走了之。可是，我若走了，他們只有死路。」

  祝森嘆道，「這就是我的命，我無法反抗命運。」

  「我是大夫，這一生只會治病救人，不懂其他的大道理。」雲景緩聲道，「我在江陵城中開了一家鋪子，正需人手，但一時半會也尋不到合心意的。再加上我上一回受了傷，且舊傷又復發，靠著我一人，實難撐下去。若是你不嫌棄，做完田中活可來江陵城中煥顏閣尋我。」

  「鋪子中的活不複雜卻繁瑣，若是你願意學，我願傾力協助你。」

  見祝森臉色有些不大對，雲景又忙道，「我知道這個提議有些突兀，也知道這個請求有些不合情理，畢竟你要照顧一家老小，又要忙田中活，或許忙不過來。但是，我鋪子裡也缺少人手，你且考慮幾日，成或不成都無妨。」

  「你是在可憐我嗎？」祝森直視著雲景，臉上輕鬆的笑容已經斂了去。

  「這世上比你可憐之人多不勝數，而我也並不是什麼救世主，救不了世上的可憐人。」雲景回看著他，「祝森，在這個世界上，沒有人會因為憐憫你而幫助你，只會因為你有利用的價值，才會給你機會。若是你覺得我的提議有損你的尊嚴，你拒絕便是。」

  「我同意。」祝森毫不猶豫道。

  倒是雲景愣了愣，完全沒有料到他會這麼幹脆。

  祝森看著雲景又露出了那種笑容，仿若沒有將這世上任何事情看在眼裡的笑容。

  「即便你是可憐我，給了我這次機會，我也不會因為可笑的尊嚴而放棄。換句話說，方才所言，我確實在博得你的同情。」

  祝森好似將虛偽的面具全都撕毀一般，「若是你心生同情，家中奶奶與弟、妹就不必餓肚子，吃得飽穿得暖，與我有何損失。」

  說著，朝著雲景走近了一步道，「像我這種人，最擅長博得旁人的同情。一旦有了旁人的同情，我的日子就會好過很多，不是嗎？」

  看著眼前這個少年說著違心的話，雲景有些不忍，到底是沒有拆穿他，只道，「鋪中活繁雜，只望你多上點心。若是做的不好，我也不會留下你。」

  祝森笑了笑，並未多言。

  雲景見狀，也並未多說，告辭之後便回了江陵城。

  剛進城，便看到了李璟行。

  李璟行疾步迎上來，握住了雲景的手道，「腿上傷還未痊癒，去了何處？」

  「不妨事。」雲景笑了笑，擺弄了自己受傷的腿道，「已經沒有大礙了，我只是去處理一些小事情。」

  「近日城中不大太平，你也不要去太偏僻之地。」李璟行扶著雲景緩緩朝著城中走去。

  怕他擔憂，就沒有英盲，」我去見了這起案子的倖存者之一——祝森，請他來我鋪中做事。「

  李璟行一怔，」為何會有這個決定？」

  雲景側臉看著李璟行道，「在祝森的身上，我似乎看到了當年的自己。」

  若是當年沒有瑾娘那束光照亮自己前行之路，那麼她也會陷在祝森如今的處境中無法自拔。

  正因為有過相同的處境，才更加明白對方的不易。

  正因為與曾經的自己相似，才會想要做出與瑾娘一樣的抉擇。

  她想成為祝森黑暗人生中的一束光，照亮他前行的路。

  「對了，大人，你可知朝中有誰喜歡豢養少年郎的？？」雲景似乎是想起了什麼，連忙問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