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一十六章 真珠簾卷玉樓空（四）

  「既然有聶大當家，方姑娘，我看你也受了很重的傷，不如我們就先歇息一會吧。」景湛看向方秉槐道。

  可他話音剛落，只見方秉槐整個人便往馬下倒了去，他連忙上前將方秉槐扶住，只覺得方秉槐渾身發冷，這才瞧見方秉槐肩膀上的傷口，如今都已經發白了，周圍的肉也跟著有些腐爛了，看的人不免有些心驚膽戰。

  方秉槐撐了這麼久，終於撐不下去了。

  

  「方姑娘？方姑娘？」景湛又喚了幾聲，方秉槐仍然沒有回應。

  聶淵珩這時也跟著湊了過來，看見方秉槐這般模樣也難免跟著嘆了口氣道：「可真是為難方姑娘了，駱兄還給了我些療傷的藥，可以先給方姑娘和陸大人吃一些，稍微休息一會便上路吧。」

  說罷他招了招手，一名日月幫的幫眾便拿了一個藥箱過來。

  「對了，聶大當家的，今日乃是小侯爺幫我們引開了那些暗衛，我心裡有點不放心，一會能不能讓我帶著幾個幫眾去看看小侯爺那邊怎麼樣了？」景湛心中還記掛著小侯爺，他總覺得小侯爺就算是足智多謀，但畢竟那些暗衛人多勢眾，心裡難免有些擔心。

  「小侯爺？那是小侯爺嗎？」聶淵珩問道。

  「怎麼，聶大當家可是知道些什麼？」

  聶淵珩嘆了一口氣道：「方才我從棠州那邊過來的時候，聽到另外一邊有廝殺的聲音，還以為是方姑娘，所以就命人前去查探了一番，手下的人回來說那些暗衛好像在追殺什麼人，為首的一個穿著白衫的男子已經被亂箭射死了，不過他們並未看見有一個女子，再加上那個方向也不是去棠州的方向，因此我便沒有再多問了。」

  穿著白衫的男子？

  景湛也跟著嘆了一口氣，小侯爺今日可不就是穿著白衫？

  看來小侯爺之前信誓旦旦說一定會將他們平安送到棠州，是早就做好了犧牲的打算了。

  「罷了。」景湛說道，「或許這就是小侯爺的選擇吧。」

  兩人都沉默了一會，沒有說話。

  等眾人都休息了一會之後，景湛和聶淵珩便帶著日月幫的人往棠州出發了。

  ……

  宣明殿中，景文帝怒不可遏。

  劉和大氣也不敢喘一下，只是將茶杯輕輕放在桌上，便識趣退了出去。

  景文帝瞧見了那茶杯，看了一眼跪在殿中的容璋，頓時怒火攻心，拿起那茶盞就往容璋身上一扔，容璋此刻也不敢躲，就任由滾燙的茶水潑在自己臉上，那茶盞摔在地上發出清脆的聲響，碎片散落一地。

  「是誰讓你自作主張的？」景文帝沉聲問道。

  容璋也顧不得地上全是茶盞碎渣，一個勁磕頭道：「皇上饒命，皇上饒命！微臣也沒想到會變成這般模樣，微臣只是想為皇上分擔，本來以為這次一定是萬無一失，勝券在握的……」

  那些碎片划過容璋的額頭和手掌，鮮血頓時染紅了宣明殿中的漢白玉地磚。

  景文帝倒是不吃這一招苦肉計，他只知道陸修名和方秉槐是回不得棠州的。

  如今棠州那邊他已經掌控了大局，只等清除了卓瑪留在棠州的人手，他便可以入侵北涼了，至於太初先生那邊，他自然不會遵守諾言，把北方十三州留給他的。

  之前每一次太初先生來宣明殿，他都會用這加了紅葉鴉的明前龍井給他泡茶，這紅葉鴉本來無毒，但是若喝多了這紅葉鴉，再配上前幾日宣明殿火盆中烤的夾梔壺，那便是劇毒。

  一來一回這麼多次，太初先生早就已經身中劇毒了。

  旁人或許不知道，他還是個製毒高手。

  度春風也是出自他手。

  還有卓瑪的父皇所中的哀鴻愁，這也是他親手調配的毒藥，中毒之人五臟六腑會逐漸開始腐爛，直到最後七竅流血而死。

  可若是方秉槐回了棠州，還有陸修名……

  太子餘黨再摻和進這件事情裡邊，說不定還有那失蹤了這麼多年的前太子……

  他心裡只覺得十分不踏實。

  他算計得太多了，倒是也沒什麼好怕的，只是他可不想遺臭萬年，就算是輸，他也要風風光光的輸。

  不行，他是斷然不會讓這種事情發生的，無論如何這兩人都必須死。

  既然方秉槐已經沒有了利用價值，那她也就沒有活下去的必要了。

  容璋還在磕頭，嘴裡碎碎念著：「皇上饒命，皇上饒命。」景文帝聽得也有些煩了，於是說道：「好了，你要是還想活命，那就趕緊去把這兩人給我追回來，若是見不到這兩人，你也就不用回來見朕了。」

  容璋聽完景文帝這番話，立刻又磕頭道：「皇上仁慈，饒微臣一命，微臣必定會把那兩個亂臣賊子給抓回來，請皇上放心。」

  「退下吧。」景文帝擺了擺手，不想再多言。

  容璋即刻起身，好不容易撿回了一條命，心裡別提有多後怕了，連忙踉蹌著走出了宣明殿。

  劉和守在外面，見到容璋差點摔倒在地上，連忙上前扶了一把道：「容大人小心。」

  容璋行禮謝過劉和，又匆匆離開了皇宮。

  劉和看著容璋的背影，嘆了一口氣道：「要變天咯。」

  景文帝這一路走來，劉和是看在眼裡的，他眼睜睜瞧著忠臣被貶，奸臣當道，只是他不過是一個宦官，在皇上面前也說不上話，這些話原本也不該是他來說，他只想著能夠在這宮中保住性命，那便是萬事大吉了。

  跟了景文帝一輩子，他也眨眼間到了花甲之年，本來還想培養個徒弟給自己養老，奈何這徒弟也不長腦子，惹惱了皇上，他也救不回來了。

  他知道景文帝命數已盡，只是到了他這把年紀，也沒有心思再去想自己的前途如何，更沒有心思去巴結謀算什麼了，如此也挺好的，反正自打他成為皇上的貼身太監起，就註定是要死在這宮中了。

  「劉和？劉和？」景文帝的聲音傳來，劉和連忙應了一聲：「怎麼了皇上？」

  隨後便跟著走近了宣明殿。

  景文帝也老了。

  鬢前生了好幾捋白髮，額頭也爬滿了皺紋，再不是劉和當年伺候那個意氣風發的禮王了。

  景文帝指了指地上碎掉的茶盞道：「收拾收拾換個新的吧。朕有些渴了。」

  「諾。」

  劉和趕緊叫人掃走了那些茶盞，又隨即從內務府拿了新的換了上來。

  「劉和，你也跟了朕快二十年了吧。」景文帝看似無意問道。

  劉和答道：「回皇上的話，二十三年了。」

  「二十三年，彈指一揮間吶。」景文帝嘆了一口氣。

  「皇上正值壯年，何苦想這些。」劉和說道。

  「劉和，還是你最懂朕。」

  景文帝扔下這麼一句沒頭沒尾的話便合上眼休息了。

  劉和雖然有些摸不著頭腦，但他知道景文帝休息一向是不喜歡別人打擾的，於是便也沒有多問，關上殿門退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