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八十九章 傷心蕩盡秋風語（七）

  玉京城外，同樣看著這煙花的還有卓瑪和江子書。

  跋涉十日，馬不停蹄，總算在小年這一日到了玉京城外，想到明日便能回到玉京，江子書抬頭望著煙花，心中也是難掩喜悅。

  也不知道方秉槐有沒有收到自己的信，不知道爹娘如今是否安好。

  近鄉情怯，離玉京越近，他心中反倒越是有些緊張，在心中反覆思索著要如何和江岱還有柳氏訴說這些時日所發生的事情，路過北方十三州之時他還特意裝了一抔黃土，那是宋家軍五十萬兵馬殉葬之地，想來若是能夠有這黃土，也足夠慰藉方秉槐的思念之情。

  思及此，他心中不免又有了一絲激動。

  又是一束煙花絢爛綻放，這時一個侍衛在門外輕聲道：「姜大人，王上邀您一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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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江子書應了一句好，收拾了一番便往卓瑪的帳篷處而去。

  他本來就想著等到了玉京之後找機會溜走，跟景文帝稟明這段時日在北涼的情況，這一路上卓瑪似乎對他十分防範，所以他也沒能查到那日在祭壇之下所見到的人到底是什麼身份，不過卓瑪來玉京定然不僅僅只是為了兩國交好的。

  他已經提前寫信通知了方秉槐，想來她也應該做了防範，如今回到故土，他自然是不願意再待在敵營之中。

  見了卓瑪之後，他行禮道：「見過王上。」

  此刻卓瑪看著心情也極好，昨日元寧皇宮那邊已經命人送了好些東西過來，其中就有好幾件製作精良的元寧國服飾和首飾，自小在草原長大的卓瑪還從未見過如此精美的服飾，這會正在仔細挑選著。

  她見了江子書連忙道：「姜先生免禮。」

  隨後她微微昂首，指了指那一箱子首飾衣裳道：「今日叫姜先生前來是想著姜先生博聞強識，所以想讓姜先生幫忙挑選一件明日面見元寧國皇帝的衣裳。」

  北涼向來講究入鄉隨俗，況且元寧國已經差人送來了這麼多衣裳首飾，若是不穿倒是顯得有些沒有誠意了，此次她來元寧國雖然說別有目的，但是該做的面子還是要做足的。

  江子書卻是沒想到今日卓瑪叫他前來是為了這等瑣事。

  他頗有些錯愕點點頭，隨後走到一箱子衣裳面前，道：「王上面皎若明月，生得一雙桃花眼，艷而不妖，別有一番風情，不如畫個略微明艷的梅花妝，內里穿這一件絲綢白袍，外套這集萃山淡藍軟紗，頭綰一個風流別致飛雲髻，再差一支紫水晶缺月木蘭簪應當是最好的。」

  卓瑪見他如此認真分析，展顏笑道：「姜先生對這北涼風俗倒是頗有研究，不如明日先生隨我一起參加這接風宴如何？」

  江子書聽完這話，心中一陣突突亂跳，慌忙答道：「姜某人微言輕，不配與王上一同出席。」

  他最怕的事情最終還是發生了。

  這一路上他也不是沒有思慮過這個問題，如今倒是有些後悔自己當時同卓瑪一同前來元寧了。

  當時他只怕卓瑪暗中對元寧不利，所以才要求一同前往，不過在卓瑪輕易答應此事之後他便覺得有些不對勁了，仔細思索了之後他才想到這一層——那便是若卓瑪在景文帝面前當眾說明他現在乃是北涼的首相，只怕是他跳進黃河也洗不清了。

  景文帝本就生性多疑，他在北涼生活了一個多月的時間，只怕是景文帝再也不敢用他了。

  想道這一層之後，他頗有些懊悔，覺得自己當時有些過於衝動了。

  不過好在一路上卓瑪未曾提及此事，他也就稍微放心了一些。

  可今晚聽到卓瑪如此說，他不免又擔心了起來。

  「姜先生乃是我北涼的首相，他元寧國算什麼？堂堂我北涼的首相難不成還不夠資格出席他元寧國的小小接風宴不成？」卓瑪如此說道，似乎是不給江子書拒絕的機會。

  江子書心中越發慌亂了起來，慌忙說道：「只是這元寧國的皇帝只說了接見王上一人，要是在下貿然前去，只怕是不合規矩……」

  還沒等江子書說完，卓瑪就打斷道：「好了，姜先生不必多言，明日我自會讓侍衛前來請姜先生。」

  江子書知道自己此刻若是再拒絕便會露出破綻，因此只好硬著頭皮答好，心想著明日只能帶著斗笠示人了，到時候隨機應變，見招拆招。

  「時候也不早了，那姜先生早些歇息吧。」

  卓瑪眼珠一轉，揮手命人將江子書送了出去。

  「明日就按照姜先生所說的打扮吧。」

  等江子書走後，她淡淡對身邊的婢女說著，隨後又打開了面前剛剛遞上來的情報。

  自從在棠州發現了胡歷部落的蹤跡之後，她便讓庫倫留在棠州查探這件事情了。

  她知道明日看似是她與景文帝在玉京博弈，實則卻是棠州之爭。

  棠州易守難攻，向來都是兵家必爭之地，而五年前北涼也是因為遲遲攻不下棠州，所以才跟元寧國議和，所以明日這場鴻門宴到底是誰能夠占據上風，看得倒不是明日誰能逞口舌之快，而是看誰能率先控制下棠州。

  景文帝此人老奸巨猾，她是再清楚不過的。

  她知道他必然也會暗中派人前往棠州，所以便讓庫倫留在棠州，一來是方便集結人馬，二來也是為了胡歷部落之事。

  只要棠州在她的手中，就算是明日她單槍匹馬前往玉京赴宴，景文帝也不敢奈她如何，況且現在以元寧國的實力，本來也不是北涼的對手——這一點她是十分自信的。

  那情報上寫明二十萬北涼兵馬已經集結在棠州城外，而還有五萬精兵已經埋伏在了棠州城中，胡歷部落也有了一些眉目，約莫是和棠州一個頗有名的幫派——日月幫有些聯繫，具體如何他還要再進一步查探。

  「御風使何在？」卓瑪讀完軍報，又問道。

  「臣在。」這時一個穿著白袍的男子從帳篷外走了進來，回話道。

  「那人怎麼樣了？」卓瑪問道。

  這御風使在北涼不僅僅是需要觀星象，測凶吉，還要負責治療病人，相當於元寧國的太醫加上欽天監，乃是北涼十分重要的官職，大多都是由部落之中有才幹又有能力的人擔當。

  「意識已經差不多清醒了，這幾日一直在囈語，似乎是十分害怕。」他道。

  「嗯，今晚給他吃那藥吧，明日正好給那狗皇帝送兩個大禮。」她笑裡藏刀道。

  「遵命。」御風使得了卓瑪的命令，又退了出去。

  安排好一切之後，卓瑪走出帳篷，抬頭也看見了空中的煙花，流光溢彩，只見火星稀稀疏疏躥向四周，旋即又消失了。

  世事一場大夢，繁華過後剩下的皆是雲煙，緣起浮沉，就如同一場絢麗的煙花轉瞬即逝。

  她從前沒有在北涼見過煙花，可今日見了，卻覺得也不過如此。

  「曇花一現罷了。」她淡淡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