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零一章 金靈仙

  許多山要麼光禿禿，沒什麼草木，要麼曲線簡單平直，沒啥層次，縱然草木遮掩，也沒多大意思。

  但這梅山不同，它由五座山丘組成，高矮錯落，前後交疊，映入鍾思遠眼中時，山色深淺變化，濃淡得宜，疏密有致。

  山巒的線條，也層巒疊嶂，交錯起伏，似美人臥，似海鯨游，配合著游移生滅的山嵐雲霧，真仿佛活過來一般。

  「哈哈！」

  鍾思遠看得心曠神怡，脫口讚嘆道：

  「好個鐘靈毓秀的梅山！我那祝兄台，果然沒推薦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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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便是不知，這梅山中有沒有仙？」

  「若是有仙，那便是『山不在高，有仙則名』了。」

  暢快自語到這裡，鍾思遠不免有些出神，許多問道遊仙的掌故，不斷湧現在腦海里。

  暢想了一會兒，他啞然失笑：

  「仙路杳遠，人間何求？」

  「我還是想想山中的梅花，究竟在哪裡。」

  於是他在山道中，悠悠閒閒地繼續往前走。

  時不時的，他東張西望，留意有沒有野梅花的身影。

  鍾思遠沒想到，這梅山比想像的大得多，自己都走出去三四里山路的樣子，卻還沒看到分毫梅花的影子。

  他便又自嘲道：

  「古人是『訪隱者不遇』，我這是訪梅花不遇了。」

  「也對，也對。」

  「梅藏深山，宛若隱者，我今日之事，倒與古人相應和了。」

  「也不知數十載之後，我鍾思遠今日梅山之行，會不會成為後人口中的典故？」

  瞎想了一通，他繼續往前走。

  沒想到，就在這時，前面有些狹窄的山道上，忽然也不知從哪裡來，走出來一個老道士。

  這道士一身青布道袍，腰間繫著一根青藤，手裡拿著一根拂塵，整個身材高挑，寬肩細腰，面容清瘦。

  他從山道中走出來時，山風吹衣，袍袖飄飄，真可當得一句「仙風道骨」。

  鍾思遠遊興正濃，看得道人生得不凡，便駐足饒有興趣地觀看。

  本來他以為道人只是路過，沒想到，這道人搖搖擺擺，走到他近前，打了個稽首，朗聲問道：

  「敢問來者，是何姓名？」

  鍾思遠一愣，有點莫名其妙，但還是拱手還了個禮，答道：

  「小生姓鍾名思遠。」

  「哦？」道人眼睛好像亮了一些。

  緊接著他又問道：

  「那鍾公子籍貫何方？」

  「咦？」見他連續發問，鍾思遠有點奇怪。

  但轉念一想，這也不算什麼機密事，含糊回答即可，他便又彬彬有禮地答道：

  「小生東京人士，麥家園一帶住家是也。」

  他答話話音剛落，剛才還挺淡然的道士，忽然激動起來，高聲叫道：

  「是你了！」

  「剛才貧道便觀你，身有仙骨，這一詢問，果是故人！」

  「仙骨？故人？」鍾思遠更加莫名其妙了。

  不過，聽了這倆詞，細琢磨琢磨，他忽然有點興奮起來。

  便聽道人繼續道：

  「是了！鍾公子，汝本謫仙，今日人間遊歷期滿，自當回歸天界紫府。」

  「不僅你今世身具仙骨，還曾三生三世修行。」

  「方才說是故人，便是貧道還是你前世的師父，名號『金靈道人』，於仙界紫府中，又稱『金靈仙』是也。」

  「金靈仙？我曾是你徒弟？」鍾思遠愣了一下，俄而激動起來，「這麼說，我也該是仙人？」

  「當然當然。」金靈仙笑道，「若非仙人，怎會今日這麼巧？會讓你我這對前世的師徒，在梅山遇著？」

  「啊？其實，我只是……」

  鍾思遠的話剛說到一半，金靈仙便截住話頭道：

  「我徒何須多言？」

  「我自知你，自京華遠來至此，不過為看山中之梅耳。」

  「哎呀正是！你怎麼知——哈，我懂了，你是仙人，自然什麼都算到了。」鍾思遠恍然大悟道。

  「哈哈哈！」

  金靈仙一揮拂塵，仰天大笑，

  「果然是我仙骨徒兒！雖則今世墮落，智慧蒙塵，今日沉淪期滿，靈智頓開，便陡然開竅了。」

  「徒兒，你可願隨為師，前往山中洞府，跟你詳述飛升仙界紫府之事？」

  「這……」鍾思遠有些遲疑。

  雖然他很興奮，但總覺得這事兒，有點突然。

  見他猶豫，金靈仙一揮拂塵，咳嗽一聲道：

  「徒兒靈慧，自知如此仙緣，千年一遇，不可失也。」

  「這……」鍾思遠還是有些遲疑。

  金靈仙又小聲點道：

  「反正，只是先去為師洞府，說說詳情，不著急決定。」

  「這樣啊……」鍾思遠被說服了，便點點頭道，「那好吧。」

  於是本來賞梅的鐘思遠，便跟著金靈仙，一路往梅山的深處走去。

  雖然不知道為什麼，但鍾思遠還是留了神，努力記著自己走了幾個岔路，每次岔路選的走哪邊。

  這麼做，以免過會兒談不成，金靈仙一怒之下不送自己回來，自己還能記得回來的道兒。

  鍾思遠總共記了七個岔道，走法是「左左右右左右左」；

  此後往前再走個五六十步，便到了一處山洞前。

  說實話，第一眼看到金靈仙的洞府，鍾思遠挺失望。

  先前被老道人胃口吊得老高，鍾思遠還以為，自己將要見到的，是什麼泛著金紫霞光的白玉洞府呢。

  沒想到走到近前一看，也只是個一人半高的山洞，洞口大半的面基，都被頂上山坡垂下來的藤蔓給蓋住。

  想來洞裡應該光線挺暗淡的。

  硬要說這山洞有什麼特別，便是山洞的邊沿，都用水磨青磚砌了一圈，還顯得挺規整的。

  而那些入冬枯萎的薜蘿藤蔓，從洞頂垂下來，將大半個山洞口遮住時，恰似一條天然的草簾。

  鍾思遠還注意到，洞口的頂上，是刻著幾個字的，不過被藤蔓遮擋，看不太清。

  但他畢竟是書生，仔細辨認下，還是認出來，從右到左四個字刻的是：

  「金靈仙洞。」

  他在打量山洞口時，金靈仙也在打量他。

  等了一會兒，金靈仙笑道：

  「怎麼？好徒兒，你是不是覺得為師這洞府，頗有些簡陋丑怪？」

  「沒有沒有。」

  鍾思遠連忙擺手道，

  「山隱仙人，如何與世俗等同？」

  「若是洞府似那人間奢華，我還反而覺得奇怪呢。」

  「哈哈哈！」

  老道人聲若洪鐘地大笑道，

  「果然是為師前世的好徒兒啊！這心思靈透的勁兒，好！很好！哈哈哈！」

  他大笑數聲，忽然笑聲一斂，盯著鍾思遠道：

  「不過有句話，你說得不對。」

  「什麼話？」鍾思遠有點詫異。

  「這洞府，確實丑怪。而且，還有更丑怪的東西。」金靈仙道。

  「哦？哪裡？哪裡？」

  鍾思遠東張西望。

  「遠在天邊，近在眼前！你來看我——」

  話音剛落，金靈仙忽然手往臉上一抹，驟然間一陣耀眼的黃光旋繞不停，晃得鍾思遠竟是一時睜不開眼。

  等黃光漸淡，鍾思遠睜眼看時，先是片刻的呆愣，轉而突然間爆發出一陣響徹雲天的慘叫：

  「啊——」

  驚恐無比的慘叫聲中，鍾思遠已是腿一軟，竟是癱倒在地上！

  原來，鍾思遠睜眼看到的，哪是什麼仙風道骨的清瘦道人？

  那兩肩之上擔著的，竟是一隻笆斗大的金錢豹頭顱！

  人身，豹頭，近在眼前。

  不過咫尺之地，綠熒熒的豹眼，便死死地盯住自己，其中竟還有一絲嘲弄的眼神——

  就問你嚇不嚇人？

  也就那麼一瞬間，鍾思遠渾身的汗毛，都似炸開了一般！

  渾身瞬間冰涼，緊接著才是慘叫，和癱倒、昏厥。

  見鍾思遠被嚇趴下，金靈仙晃了晃碩大的豹子腦袋，口吐人言，嘟囔道：

  「哎，膽子這么小，都不逃一逃，真沒意思。」

  說話間，他一揮手，附近地上的幾根枯木藤，忽然如同活了過來。

  它們游轉如蛇，匍匐於地，蜿蜒而來，游到了鍾思遠的身下。

  枯藤便將托舉起他的身軀，往附近的一棵古柏樹游去。

  游到樹前，幾根枯藤竟如同人手，將鍾思遠身軀很老練地扶起，讓他的後背貼在了柏樹幹上。

  轉而枯藤上上下下、前前後後，穿梭往來，沒一會功夫，就將鍾思遠結結實實地綁在了柏樹幹上。

  也不知道算不算幸運，剛才這過程，鍾思遠都處在昏厥的狀態中，便沒見證這個瘮人的場面。

  否則，他的肝膽會不會嚇碎？

  豹子頭的金靈仙，也沒閒著。

  他走到了山洞裡，伸出了毛茸茸的豹爪，朝一塊山洞石壁敲了敲。

  本來渾然一體的山壁，隨著他的敲擊，居然有一塊石壁，如門一樣左右翻轉；

  門後用四根鐵條焊著的一口大鐵鍋，就這樣被轉了出來。

  看造型，顯然這是口燉鍋啊。

  此後金靈仙又去洞裡抱來柴火，放在了大燉鍋下。

  身為豹子妖，金靈仙居然對美食，不是一般的感興趣；

  他一邊抱柴時，還一邊自言自語：

  「嗯，燉煮肉食，最宜用十年的崖柏老樹根。」

  「這種柴火火力旺，火苗集中，煙氣也小，還有清香，是最好的柴火。」

  「只可惜本仙的洞府中，只有些梨樹枯枝，比不得崖柏，但也不錯了。」

  「畢竟剛獵到的肉材，也不是什麼上品，用干梨樹枝，足夠對得起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