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一十七章：張氏

  此勝利消息傳到襄陽，杜明覺得連身上夜夜折磨他的劇痛都減輕大半。

  左良玉經驗豐富，張昭軍隊又在城外嗟磨多日，早已是人疲馬乏，戰鬥力底下。

  杜明在襄陽坐等半月，夜夜不得安眠。

  生怕錯過戰報。

  半月後，左良玉率軍隊回來了，灰溜溜地回來了。

  張昭，還活蹦亂跳地蹦躂著。

  左良玉見到杜明的第一面，就是謝罪，說自己身體突感不適，加上天氣惡劣，所以沒有追到張昭。

  彼時，杜明端坐正位，他一言不發盯著左良玉。

  

  說來二人年齡相仿，杜明對邊關將領總抱著當年崇拜徐威立的心理，不管是說話還是做事儘量做到客客氣氣，給雙方留足了面子。

  可現在杜明撩起眼皮，語調里直降了好幾度：「左將軍，到底怎麼跟丟了張昭，你我心知肚明。」

  「現在國難當頭，只顧個人得失，終究是死路一條。」

  左良玉被他看得心裡發毛，當即厲聲道：「杜明你什麼意思，你的意思是我故意放走張昭的？」

  見左良玉一副惱羞成怒模樣，杜明唇邊溫度一寸寸落下去，他原本因蠱毒，臉便格外顯得蒼白難看。

  他踱步到左良玉身邊，俯身用只能叫二人聽見的聲音道：「你是不是忘了，我之前是幹什麼的，你們邊關哪個將領我不清楚底細。」

  「嗯？左土匪？」

  左良玉一下子從椅子上竄起來，眼死死望著杜明，咬牙切齒：「你說什麼？？」

  杜明語調不高，卻足夠清晰，他一字一句道：「你自己管不住手下的人，這些年幹的好事不少吧。」

  原來左良玉作戰雖勇猛，為了增加軍隊戰鬥力——沒錢誰給你賣命？

  而對軍隊燒殺搶掠之事，故意視而不見。

  作為朝廷的將領，卻任由手下人欺負百姓，百姓對他怨念極深，給他起個外號叫：左土匪。

  而此次張昭逃脫，杜明一想，就知道是左良玉怕死，故意放走的。

  就像自己來到襄陽，一旦戰事平息，朝廷用不到這些武將，便會卸磨殺驢，一個個清算來。

  這點杜明和左良玉都很清楚。

  杜明不怕死，不代表左良玉也是這樣想的。

  「我會寫奏摺，將此事一五一十稟告陛下。」

  左良玉氣得臉頰漲紅：「你告罷，我左良玉行得正，坐得端。」

  言罷，氣哼哼走了。

  二人就此大吵一架，不歡而散。

  杜明氣得掀了桌子，他自知時日不多，不想臨死還閉不上眼！

  他似乎清楚問道一股腐臭的氣息，從自己胸膛深處傳來。

  於是他開始哆嗦著手寫戰略規劃，張昭逃竄至四川一帶，四川巡撫叫……

  眼前的字蟲子爬般動，杜明手抖得拿不穩筆。

  他咳嗽起來，連忙拿帕子堵住嘴，咸腥血氣盈滿鼻腔。

  「媽的！窩囊啊。」杜明將帕子丟掉，手拍打著桌面，宣洩著他的無可奈何。

  他不怕死，卻不甘心，該殺的人還沒殺。

  他卻要死了。

  憑著一個殺手對自己身體的敏銳感知，他明白自己已經撐到了極限，就像臨界的氣球，一點點刺激都會爆炸，炸得他死無全屍。

  江南蘇州，寡婦張氏已經年五十，平時最大的愛好就是養貓。

  她最寵愛的是一隻叫「翹翹」的外邦波斯貓。

  小貓兒異瞳，走路優雅。

  翹翹不見了，張寡婦找去，卻見翹翹賣力地蹭著一陌生女童的手掌心。

  那小女娃看著兩三歲，穿著素淨大方，臉圓滾滾的，眸子卻清亮。

  她身邊是來往的車夫與挑工，來新人家了，就住在張氏隔壁。

  張氏一見這小女孩就喜歡上了，接著抱貓的由頭，和小女孩親親熱熱說起說話。

  「欣兒。」

  一婦人嬌聲喚道，張氏抬頭，只見一女子裊裊娜娜走來，她長得粉面黛眉，眼眸含愁，腰肢極細，很有江南美人風範。

  和那孩子說話也是溫溫柔柔，張氏心裡很讚許。

  「小娘子，你們這是新搬來的？」張氏是個熱心腸，「我就住你們隔壁，有什麼需要幫忙的儘管喊我。」

  鶯哥兒睫毛微顫，顯然有些意外，但她很快含笑點頭。

  和鶯哥兒聊了幾句，張氏了解到女子名為林皎意，從京城來，準備在蘇州定居。

  只是在問道夫君時，林皎意神情明顯一僵，連帶著小女娃也緊緊抿著嘴角。

  張氏見狀還有什麼不明白的，她自己做了十來年的寡婦，夫君得病死在她前頭，沒想到現在還碰上一樣的苦命人。

  還帶著個這么小的娃子。

  這些年，自己生活不愁，就是孤單得受不住，由於是老爺的續弦，也沒留下個一兒半女。

  張氏回家倚在軟塌上，手撫著波斯貓的背脊出神。

  張氏走後，鶯哥兒那副溫柔可人樣子盡數消散，她來回檢查林欣，確定孩子沒事。

  她牽起林欣的手，叮囑道：「娘不是說了嗎，不要和陌生人說話。」

  林欣不吭聲，悶著小腦袋不知在想什麼。

  剛入夜，東西大半置辦完，鶯哥兒有些疲累，來得匆忙，還沒雇幾個婆子。

  這老宅子積了不少灰，不打掃根本住不了人。

  跟著自己來的兩個丫鬟跟著顛簸也累壞了，鶯哥兒正犯難。

  門外響起敲門聲，開門，只見滿身金銀、身材鼓囊的張氏手上提了兩個大食盒，不由分說擠進來。

  她身後是數十人的丫鬟，手中拿著抹布、水桶等打掃工具。

  張氏掀開食盒，飯菜香氣撲鼻而來，引得小林欣不住咽口水。

  張氏眼角眉梢儘是笑意，這時，鶯哥兒才得好好觀察她，張氏眼圓、骨骼小。

  年輕時，也應當是個極甜美的長相。

  「快來吃飯吧，孩子應該也餓壞了，」說著，張氏已經擺放好餐具，利落給鶯哥兒盛上兩大碗冒尖的胭脂米，「屋子我的人打掃，你們快來吃飯，來啊。」

  林欣眼巴巴望著鶯哥兒，鶯哥兒輕拍了下她後腦勺，輕聲道：「姨姨叫你去你就去吃罷。」

  「謝謝張姨。」林欣接過小勺，小口小口啃起肉丸子，兩小眼黑豆般，把張氏的心都看化了。

  鶯哥兒亦坐在桌邊，對著張氏頷首笑道：「麻煩您了，不然我自己還真有點忙不來。」

  她看出張氏眼底的透亮，這樣心思儻盪之人，不像是壞人。

  張氏一擺手：「這算什麼，以後我們就是鄰居，又是兩個女人家，自然要往一起靠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