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一十三章：進京述職

  依奴兒進帳，對軍醫道：「你們先下去罷。」

  軍醫正愁沒辦法，聞言立馬收拾東西全滾蛋了。

  依奴兒摘下頭盔，一頭金髮蓬開，她下巴尖尖，是美人的特徵。

  卸甲後，依奴兒換上平常的裝束，她從床底掏出離京前鶯哥兒給的包裹。

  正要熬藥時，她卻遲疑了。

  滿天星劇毒，用它來治病，無異於飲鴆止渴。

  但她還是熬了，因為她知道杜明絕不會允許大戰當前，自己卻只能袖手旁觀。

  藥汁是透明的，甚至帶著股子馨甜。

  

  杜明喝過後，手上青筋綻出，他臉漲得紫紅，難以呼吸般拿手掐住脖子，抓出許多血痕來。

  依奴兒心痛難忍，撲上去抱住他，卻被杜明猛地揮開。

  她後背撞到架子上，抬眸無聲望著杜明。

  他滿頭大汗，脖子裡發出「呦呵呦呵」古怪聲響。

  大概鬧了半個時辰有，杜明難忍劇痛，將頭磕在床架上，昏過去了。

  他唇上的烏紫褪去些許，是蠱毒又被解了一部分的象徵。

  他面白如紙，額上的血蜿蜒至側臉。

  依奴兒終是捂嘴哭出聲來。

  依她的想法，只想尋個山清水秀、無人問津的地方閒散度日，什麼家國大義、什麼衷心報主。

  她只想活得自私又快活。

  可是杜明是個死心眼，他不肯啊，他見不得董徹死，也見不得國亡。

  便生生在這熬著。

  天將明時，杜明幽幽睜開眼，看見趴在床邊的依奴兒，在他動彈的瞬間，就睜眼，緊張兮兮地看著她。

  「好了，我沒事了。」

  杜明詫異自己怎麼還能笑出來，昨夜的情景模糊，痛苦卻真切。

  杜明默默想，活剮也不過如此了罷。

  「黃興呢？」

  依奴兒唇翕動：「死了。」

  杜明點頭，便穿甲出去清點昨夜作戰受傷及死亡人數。

  「杜明。」

  「嗯？」杜明回眸。

  依奴兒很努力擠出一個微笑：「我昨夜殺了十八個人，我是不是很厲害。」

  「小清最棒了。」杜明說著，輕輕咳嗽幾聲。

  待來到大帳外，杜明卸掉護臂，只見白皙緊緻的手臂上，驀然多了大片青紫斑點。

  上次服用滿天星時，斑點還在大腿上，現在就來到手臂上了，真快啊。

  杜明清楚，待毒斑爬到脖頸，就是他的死期。

  杜明裝上護甲，據統計，軍隊昨夜損失一千百三十人，傷一千五十三人。

  杜明將戰況盡數寫成奏摺呈上。

  他知道，黃興死了，這包圍圈被破的這筆帳，終究會算在自己頭上。

  杜明等啊等，只等來一封遣調令。

  令參將杜明、總兵左良玉、副總兵吳生輝三人，立刻帶領各自軍隊趕往遼東，防守後金軍隊。

  那時已經是一月中旬，過了年沒幾天。

  杜明聽完聖旨，他失了魂般跌坐在椅子上。

  依奴兒問他：「怎麼了。」

  「沒有唐灼。」杜明道。

  半天后，消息傳來，遼東巡撫唐灼以身殉國，於正月十八夜，死於通州附近山脈，至今遺體未尋。

  七千軍隊全軍覆沒。

  有人說，唐灼出征就沒想著活著回來，穿著壽衣走的。

  有人不屑，說他是個草包，把軍隊士兵都糟蹋光了，後金軍依舊猖狂，在京城周遭晃了一圈，險些攻進京中。

  只有杜明想，正月十八啊，正是除夕那天，本是闔家團圓的一天，唐灼卻死在了冰冷漆黑的夜裡里，聽說通州下了場很大的雪。雪花覆在他逐漸冷僵的眼眸上，最後將他淹沒。

  著一身甲冑而死，身處戎馬喧囂，是否死後也會不得安息。

  杜明想呆呆地他一定不會捨得閉眼。

  他的父母都年過花甲，在家中等他回家，聽杜明說他有個妹妹，今年就及笄了，他很寵他妹妹，他至死沒有找到他的一心人。

  杜明捂著臉，被滿天星折磨時他沒哭，現在他胸口像壓著巨石，沉沉哭出聲來。

  他冷性，這些年除了姚莊，難得真心交人。

  但六年相識相交，杜明早已將唐灼視為自己人。

  杜明盯著炭盆里明滅的火焰，在大帳上投下忽大忽小的陰影，喃喃道：「走吧，唐兄，你已盡力。」

  後來杜明從各方拼湊出唐灼出征那天的具體情況。

  因為一開始，唐灼曾發動過一次突襲，卻因為後續部隊沒有跟上，被迫撤退。

  如果那次突襲成功，唐灼是能重創後金軍隊。

  可惜沒有如果，偷襲失敗後，軍心大震。

  唐灼氣急找兵部尚書楊昌——他手中有萬餘軍隊，戰鬥力都不弱。

  楊昌一味推諉，最後二人吵起來。

  還是下屬將兩人拉開。

  唐灼率二萬餘人出征那天，因為通州的守將實在撐不住了，城中不過三千餘名士兵，卻足足絆了清軍腳步七天有餘。

  戰鬥時，唐灼軍中出現叛徒，將唐灼等人藏身之處盡數告訴清軍。

  唐灼臨危不懼，多次組織軍隊進行攻擊，直到最後一發火銃火藥也被打出去，唐灼持大刀同清軍血拼，一人斬殺三十餘人。

  臨死前，親信為護其屍身，中二十餘箭。

  他最後死時，是滿懷遺憾，還是無怨無悔，因為不管事情走向如何，他都已經做到了自己能力範圍之內的所有。

  他以身報國，血灑疆場，沒有辜負他的老師，和對自己的承諾。

  杜明相信，崔明光在天之靈也會因為有這樣的學生而萬分欣慰。

  杜明放下戰報，微微吐出口氣。

  唐灼死後的半月，後金軍隊撤兵，滿目瘡痍的京郊收拾好後。

  崇德帝，董徹面向天下，下了罪己詔。

  說天下了流民四起，天災不斷，外邦侵擾，都是他的錯，都是他作為皇帝德行有失云云。

  據說不少官員、富商看了罪己詔，被董徹真情實意感動的哭暈過去。

  百姓呢？百姓根本不識字。

  杜明聽著這些離譜的傳聞，只淡淡一笑。

  他早收拾好行李。

  果然，董徹檢討完自己的問題後，立刻開始追查下級官員的問題。

  杜明，作為頭號典型，成為眾矢之的。

  當初杜明做錦衣衛指揮使時，沒人敢彈劾他。

  朝堂上言官口袋裡的髒水也潑不到他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