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八章：桃花林

  「你去追，在這裡幹什麼。」他重複道。

  「追」這個字帶著向下的尾音，杜明心中瞭然，伸手就往陳知鶴臉上抓去。

  陳知鶴是江浙人不假，也做了八年的京官，京話普遍帶兒化音，尾音向下，分明是遼東語調的特色。

  「陳知鶴」猝不及防，下意識往後閃，堪堪躲過，杜明眼冷下來，這分明是常年習武之人才會有的下意識反應。

  杜明按住「陳知鶴」肩膀，往下按，同時屈膝撞去，「陳知鶴」悶哼一聲，竟還有力氣掙開。

  

  急急與杜明過兩招後，「陳知鶴」甩開杜明就往外跑。

  杜明想了想，並未著意去追，密室盜寶，大多又兩人裡應外合，方才那假陳知鶴冒險出現，大抵是為了引開自己。

  杜明追出幾步折回回到密室，挪開花瓶，果然看見一個黑黝黝，大小不足七寸的洞口。

  杜明暗道不好，本想著順著這條路去追回寶物，但洞口絕不是一個成年男子可以自由穿行的，那賊人是如何辦到的？

  哪知片刻後，任重任勁押著一人進來，看穿著，正是方才逃走的「陳知鶴「。

  「總旗，這是個假的，我們在門口發現他如何神色慌張，體態也變了，稍微試探就露出馬腳，你看！」

  任重揪那人頭髮，迫使他抬起頭，那人國字臉，濃眉，臉側流著些許鮮血，杜明知道那是因為被暴力撕除人皮面具所致的。

  「對，你們來看。」杜明沖洞口努努頭，順便走上前先卸了那人下巴，又一拳狠砸在他腹部，趁那人倒地呻吟之際，杜明將他綁個嚴實，才沖任重走過去。

  「你看這洞口，莫非偷竊珠寶的是個七歲孩童？」任勁摸摸下巴，不確定道。

  任重回身，對著那人一刀紮下去，那人崩潰大叫，睜眼卻發現那刀釘著他的衣角落下。

  見那人臉上恐懼轉化為怒氣，任重一笑，當著那人面，「噗嗤」一聲將刀扎進那人大腿上，偏還不滿意，握著刀緩慢往上拉。

  這是錦衣衛審案常用，猝不及防往往會放大疼痛。

  見那人一副要昏死過去的樣子，杜明蹲下，厲聲問：「說，你叫什麼，同夥是誰？地道通向哪裡？」

  那人聲淚俱下：「我叫韋唯，他就在京郊桃花林等著我，他是個孩子，你們放過他吧。」

  杜明隱約感覺不對勁，還想問什麼，那人卻已兩眼一翻，昏死過去。

  「怎麼了，這是抓到了？」陳知鶴進來，將韋唯交給他後，三人匆匆往城郊趕去。

  好在此時天光微曦，城門緩慢打開。

  桃花林往日是京中賞景佳地，遊人如織的地方，此刻只剩數百棵在寒風中瑟瑟枯立的桃樹。

  「壞了，這地方這麼大，我們去那裡找那孩子？」任重氣喘吁吁。

  杜明也蹙著眉，心頭不詳預感愈發濃厚。

  任勁：「這裡桃樹根系發達，挖地洞比較困難，且太過引人注意，況且京郊離陳府足有三里地，還掩人耳目，那最少也得是夏天就開始挖。」

  三人於是尋偏僻處，終在角落尋到一破爛茅草屋，一身著花衣服的小孩在門前玩著蹴鞠。

  三人對視一眼，沒有選擇立即拔刀，這是他們最大的錯誤。

  那小孩突然轉身，竟從嘴中射出三枚鋼針，速度之快。

  杜明是真的下了一跳，飛身掠出三丈遠，鋼針力道十分霸道，依舊擦著他脖頸而過。

  杜明再看任重任勁兩兄弟，竟還站在原地，暗道不好，果然兩人先後倒地，眼直直得瞪著灰敗的天。

  再看他哪裡是小孩，分別是個滿臉皺紋的侏儒！韋唯騙了他們。

  侏儒見杜明沒死，齜牙咧嘴沖杜明奔來。

  杜明接連幾枚袖箭射過去，那侏儒身形詭異輕鬆躲過，轉眼到了杜明腳下，杜明只得持刀往下刺，那侏儒速度實在太快，杜明只一疏忽，就感小腿處劇痛，杜明凝力一腳踢在侏儒心窩，那侏儒落地打個滾，完好無損又撲上來。

  杜明落地，竟站不住，單膝跪下，眼見侏儒持刀撲來，杜明橫刀擋住，那侏儒力氣竟極大，壓得杜明鞋都陷進泥里。

  杜明大喝一聲，用盡全身力氣將侏儒震開，因此腿上血流得更歡。

  杜明眼中煞氣立現，做了這麼多年殺手，多少是有點戾氣在身的。

  匕首在手裡轉一圈，換成更輕便的短刃。

  首先掠過去，格、擋、挑、刺，杜明出手極快，仗著身高優勢，那侏儒竟也能招招避下，絲毫不露破綻。

  「你殺不了我。」兩人你來我往打得灼熱時，那侏儒忽而出聲，聲音稚嫩，面上神情陰毒非常。

  「你試試。」杜明笑道，嘴硬，樣子卻狼狽——周身滾著草葉，喘息劇烈。

  半個時辰後，桃花林里銳寒的兵刃相擊聲終於停下，只聽「噗嗤」一聲，接著是重物倒下的聲音。

  旁邊桃樹似乎都跟著鬆口氣，一高瘦人影搖搖晃晃從桃林中走出，杜明神情呆滯，看了看手中的利刃。

  便是殺了再多人，他從來也是明面上下手，從未使過陰招，可今日這場戰，最後他是使了迷魂散，趁那侏儒渾身麻木時，拼著最後一絲力氣將刀刺入他胸膛。

  杜明從沒覺得自己這麼累過，他感到血流得有些離譜，在他身後，留下一路血跡。

  他手裡攥著一個珠子，是剛剛從那侏儒身上摸出來的，那麼多寶物只有這件是他隨身攜帶的，杜明想著，將它揣在懷裡深處。

  杜明知道，如果不趁此機會把其他寶物找回來，此次任務還是失敗，但他已沒了力氣，心中忽而湧上絕望。

  他踉蹌著跪倒在冷硬的地上，臉頰一股火辣辣疼痛。

  算了，死了就死了罷，左右也沒人在意他。

  他無父無母，孑然一身。

  見自己死得這麼慘，董徹會為自己傷心嗎，不見得，左右一把刀，他死了還會有更好用的人補上。

  他又想到鶯哥兒，她大抵會鬆一口氣吧，再也不會有人逼她了。

  天下之大，是誰把他杜明當做杜明來看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