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5章 都奉陪到底

  紅色保時捷駛出海門灣大廈的地下停車場，直衝跨海公路而去，勁風扯掉臉上的煩愁，舒服閉上眼，段以寧張開雙臂，長發如海草隨浪舞蹈。

  魏亦承單手扶住方向盤，左手懶散搭載車門上。

  「魏亦承，」段以寧轉過身朝他喊了一聲，「你聽得見我說話嗎？」

  「說。」

  「我想找個小奶狗談戀愛，他們年紀小，玩性大，十年八年的都不會想生小孩。」

  魏亦承一語不發，把車開得飛快，跑車引擎的轟鳴聲在跨海長橋上拉出一條曲折的音浪，把急迫的追問和狂亂的心跳都淹沒其中。

  

  「喂，魏亦承，你聽見了嗎？開慢點！」段以寧扶住他的肩膀輕輕推了推。

  猛地一輪加速，把段以寧撞進座椅，她的手不由自主地攥緊了魏亦承的肩頭。疾風仿佛由怒吼變成尖叫，刺痛著她的耳膜。

  陽光晃眼，後視鏡里，魏亦承左眼下的黑色淚痣異常清晰。

  段以寧眼角發紅，生理性眼淚浸濕睫毛，她閉上眼睛，報復性地探身湊近魏亦承耳邊放聲尖叫。

  「啊……魏亦承，你王八蛋！啊……」毫無形象的尖叫聲在空中盪成一條條波浪線。

  尊貴的司機大人看似充耳不聞，依舊維持著那副吊兒郎當的樣子，好在車子的速度確實慢慢降了下來。

  人性未泯的魏亦承終於把車速降回正常水平。

  過橋之後，車子很快轉到了熟悉的路段，去「得安以寧」的路近在眼前，段以寧以為他是打算進去吃午餐，但魏亦承卻把車轉進了另一條路，開進了街對面另外一個別墅群——抱朴園。那是蕭得安的祖父在世時開發的，而「得安以寧」所在的小區是他父親後面開發的西式洋樓——潭臣公館。

  抱朴園得趣自然，隱泉潺潺，可供兩車通過的青石板道旁，垂絲巨柏與羅漢松高低交替掩映著一處院落。

  魏亦承把車停在院落外，段以寧猶豫片刻還是跟著面色晦暗不明的男人進去。

  庭院幽深，遊廊曲折，目及深處有一月洞門，透出青竹几枝、紅楓若點，月洞門上書行草「予月軒」三字，白牆灰瓦的襯托下，狂浪放達中顯出一絲清雅飄逸的出塵之感。

  段以寧不緊不慢地跟著一言不發的魏亦承進入月洞門，迎面是一株三層樓高的迎客松從後庭院越牆而來，枝丫沉墜，雄渾蒼勁，整個予月軒都半掩在它的華蓋之下。從予月軒門口的雕花漏窗望去，是太湖石陣合圍而成的魚池，其間疏密得宜點綴著紅楓、海棠、芭蕉、菖蒲和她一些說不上來的花草。

  穿過擺放著羅漢床、博古架和緙絲屏風的書齋，魏亦承靠著柱子直接坐在用原木搭成的過廊上，「這是我爺爺留下的房子，我爸和我都在這長大。」

  迴廊沿牆而建，繞過剛才門口看到的那顆迎客松的樹幹，一直延伸到對面的作為茶室的水榭那裡，再從另一邊繞回書房。

  段以寧頓了頓，隔著柱子坐到魏亦承旁邊，有些不好意思，「第一次上門，我這兩手空空，對長輩很不禮貌。」

  魏亦承不以為然，「放心，我爺爺奶奶都已經去世，我父親也失蹤多年，這裡只有一個老傭人方叔留守打掃。」

  這是魏亦承第一次向她提起家裡的事情，段以寧不知道怎麼接話，是安慰還是詢問，她似乎沒有立場。

  「我知道你來找我不是因為想贏謝楚昀，你只是你不想一個人待著胡思亂想，蕭得安不在，在這個城市裡，你找不到其他可以傾訴的人。」

  字字句句戳中段以寧的內心，她下意識地抬頭看魏亦承，卻發現魏亦承正凝視著她，眼中似有千萬般情緒在潛滋暗長，眼尾潸然欲墜的淚痣，像跳出水池的黑魚。

  「其實，我也一樣。」

  這是段以寧第一次看見魏亦承露出這樣悽然的苦笑。

  「段以寧，我也沒有可以一起吃飯、聊天和嬉鬧的家人，與家人吃頓團圓飯對我都是奢望，不像蘇長星和蕭得安有萬千寵愛，我活著宛若孤兒。」

  段以寧就這樣靜靜望著魏亦承，忘記了怎麼挪開眼睛。

  他似笑非笑的眼睛波光粼粼，段以寧的心被狠狠揪了一把。

  「我知你怕孤獨恐寂寞，但人生一世，我們前半生無法選，但後半生的我們還能自己做主。我不希望你病急亂投醫，如果只是想找人陪，你可以隨時來找我。」

  段以寧繼續沉吟不語。

  「哦。」半晌，她發了個單音節，依舊盯著魏亦承的臉瞧。

  魏亦承歪頭靠著廊柱，抱手與她四目相對，「吶，你再這麼看我，我就要吻你了。」

  段以寧看著男人漫不經心扯了的笑，心頭一窒，一時衝動問出那個盤旋在心底的問題：「魏亦承，你是不是想泡我？」

  斜挑上翹的眼角飛揚，魏亦承濃密纖長的睫毛好像一把小勺子，眨眼間把水粼粼的眼波一勺一勺潑過來，直教人心蕩神漾。

  他哈哈一笑，雙眼彎成兩片月牙兒，抬手似乎想摸段以寧的頭髮，又收了回去，「是啊，你別忙著拒絕我，我們可以從飯搭子做起。」

  段以寧確定自己又被魏亦承給耍了，果然不能把魏狗習慣性的撩騷當真。

  看在他這幾天對自己還不錯的份上，段以寧決定大人不計小人過，讓他在嘴上討一回便宜。

  「你喜歡這裡，可以隨時來。」魏亦承意外貼心地接著介紹，「這是我爺爺專門給我奶奶建的書房，我小時候天天在這裡玩兒，尤其喜歡坐在這廊下聽雨。我爸離家出走之後，我有什麼不開心就會跑回這裡來坐坐，看看花木枯榮，聽聽泉水潺潺，心情就會好很多。」

  段以寧又望一眼過廊兩邊檐角垂下的紫銅雨鏈，它們有些連接著石水砵，有些直接垂在魚池池水之上，加上對面水榭旁孤植的芭蕉樹，這個充滿玄妙禪意的庭院，的確是個適合聽風聞雨之處。

  「我已經吩咐了方叔，你以後門口刷臉就可以直接進來。」魏亦承輕拍兩下褲子上的灰塵，拉著段以寧站起來，「不高興也別憋著，想發泄隨時可以找我，刺激的，不刺激的，都奉陪到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