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臉皮太厚

  葉筠雙手合在腹前，眼淚汪汪地望著那個漸漸走過來的人影。

  這是整個顧家她唯一見過的人。

  

  她三歲那年，外祖父奉旨巡邊，曾來過雲州。

  那個時候，外祖父見到她不知有多喜歡她，將她捧在手心上，誇她冰雪聰明，心智高於常人，還是外祖父親自拿著筆教她寫字，握著她的手，在她眼下繪出了一副意境悠遠的山水墨畫。

  外祖父當年也是才冠京城的人物。

  她小的時候病的吃不下藥，睡不著覺的時候，娘親就抱她在懷裡，跟她講外祖父和外祖母的故事，跟她戲說京城的錦繡高粱。

  即便已經十幾年不見外祖父，可剛剛她還是一眼就認出他來。

  外祖父的笑容很特別，非常慈善，像廟裡的菩薩似的。而且外祖父的懸膽鼻讓她記憶深刻，當年他抱著她時，她就喜歡去摸他的鼻子，因為太好看了。

  她見不到外祖母，就一直把外祖父的模樣刻在了心中。

  此時此刻，她淚水激動地跟開了閘的洪水似的，一汪一汪往外冒。

  那水汪汪的眼眸，跟個哭花了臉的小貓似的，特別讓人心疼。

  顧瀾看到這樣一個年紀小小，身形站的筆直筆直，滿眼孺慕痴痴望著自己的小丫頭，心裡霎時間柔了下來。

  只見她穿了一件水波似的石榴裙，清風貼著水面吹拂著她的裙角，那石榴裙越發跟浪潮一樣翻飛。

  再配上那清秀絕美的面容，簡直就是個紅霞仙子。

  只瞧她哭成那樣，委屈無助還帶著哀傷，偏偏那身板秀逸如竹，可見是個剛強女子。

  不知為何，他本能地就將記憶力的那個丫頭跟眼前這個丫頭重合。

  如果七娘穿上石榴裙，也該是這麼美吧！

  顧瀾不知不覺濕了眼眶。

  那個驚才艷艷的外甥女，身犯沉珂，泡著藥罐子長大，不知吃了多少苦，每每一想起她，他心窩裡都在疼，偏偏她才華橫溢，天縱奇英，有著男兒一般的豪氣萬丈。

  她還跟著她爹爹打仗呢！

  顧瀾的心哪，又痛又熱，一行老淚不可抑制地縱橫下來。

  他擦了擦眼淚，抬步朝葉筠走去。

  他發現自己走得越近，那丫頭的眼眸越水汪汪，可把他心疼壞了。

  「外……爺爺……」她哭得跟個沒了家的小丫頭似的，沒鼻子沒眼，就是委屈地望著顧瀾。

  一開口差點喊成了「外祖父」。

  「孩子，你這是怎麼了？你迷路了嗎？你怎麼一個人在這裡？快中午了，怎麼不去花廳用膳？」

  顧瀾溫和的聲音關切的眼神徹底擊潰了葉筠心裡的防線。

  她恨不得撞到他懷裡，嬌滴滴地喊幾聲外祖父，告訴他，她是有多麼想她們。

  老天有眼，讓她重活一世，讓她彌補前世的遺憾。

  她情緒大慟，生生按捺住自己沖入他懷中的衝動，卻是抿著唇，任淚水肆意，說不出半個字來。

  沉香見狀立即走了過來，她跟著葉筠在京城橫衝直闖，也算見過世面，望著顧老爺子，就知道他身份不一般，連忙跪下行禮。

  「回老爺子，我們小姐是葉家的六小姐，因為不小心犯了府上的忌諱，便……便……」沉香話說不下去了，緊張地在地上發抖。

  她突然認出顧瀾腰間佩戴的紫魚袋，紫魚袋是三品以上大官的配飾，而紫魚袋上繡仙鶴緞面，紋金絲者是正一品的大官。

  整個東陵國佩戴這等尊貴配飾的不超過十人。

  那麼眼前的那個老爺子不是顧老爺子又是誰？

  沉香嚇得不敢再出聲，萬一衝撞了顧老爺子，她和小姐恐怕就是一個死。

  她慌張地抬眼去看葉筠，拉了拉她的裙角，示意她跪下行禮，可葉筠始終含淚怔怔望著顧瀾，一動不動。

  顧瀾眨了眨眼，有些不明所以地問葉筠道：「孩子，你犯了什麼忌諱？我們顧家有什麼忌諱可犯的？」

  顧瀾說到後面這一句話時，眼神已經看向管家。

  管家看著葉筠那身鮮艷欲滴的石榴紅裙就連連擦汗，他恨不得去撕了後院那些管接待的婆子。

  怎麼不讓這姑娘換一身，就只讓她避開，偏巧又撞到了老爺子的槍口上。

  管家連連擦汗附在顧瀾耳邊支支吾吾說了幾句話。

  顧瀾聞言神色一怔，霎時明白了過來。

  視線再次落在葉筠身上，他臉上掛起了溫和的笑容。

  「傻孩子，你沒有犯忌諱，你穿石榴裙很漂亮呢，快別哭了！」顧瀾跟個慈祥的長輩似的，勾著手指將她臉上的淚水給擦拭掉。

  這小丫頭長相明艷，一雙水靈靈的水杏眼靈動地像一抹汪泉，賽雪的臉頰因哭過後泛著一層層紅暈，跟一朵晨陽下的芙蓉花似的，那淚水正像滾動在花瓣上的朝露，明艷欲滴，再配上這嫩紅的石榴裙，簡直再好看不過。

  七娘肯定跟她一樣漂亮！

  他摸了摸她的頭，笑容越發深了。

  那笑容仿佛被注入了無窮的憾動力，葉筠在他注視下，漸漸止住哭聲，將記憶力里的外祖父跟眼前的他一重合，那猶然掛著淚水的臉龐上露出了淺淺的笑容。

  這樣嬌俏可愛的模樣平添了幾分靈動。

  顧瀾被她可人的模樣給逗樂了，「哈哈，哈哈哈！」

  他摸著鬍鬚憐愛地問她，「那爺爺我找人送你去吃飯好不好？你乖乖的不要哭了，好嗎？」

  完全是在哄小孩子。

  可是就是很享受好不好！

  「嗯嗯！」葉筠連連點頭，心裡悸動，眼淚又不爭氣地冒出來，她連忙擦掉，再笑了起來。

  顧瀾再次被她逗得哈哈大笑。

  看著像才十歲左右的小丫頭，又乖巧又堅強還很可愛，真是討人歡喜。

  他扭頭看了一眼跟在身後的一個年輕的侍從，吩咐道：「你送這位葉丫頭去瑩瑩那，讓她帶著她玩，不許為難她！」

  「是！」那年輕侍從躬身行禮，再對葉筠做了個請的手勢。

  沉香聽了這話直給顧瀾狠狠磕了幾個頭，「謝謝老爺子，謝謝您！」方利落地爬了起來扶著葉筠跟著那長隨走。

  葉筠走了好幾步還回頭來看顧瀾，讓她意外的是顧瀾竟然站在原地望著她笑。

  葉筠心裡別提多開心了。

  沒見到外祖母，見到了外祖父已經知足了。

  她的石榴裙穿給了外祖父看，外祖父夸好看呢！

  那她以後天天穿！

  帶著這樣雀躍的心情，葉筠被再次帶到了花廳顧瑩瑩面前。

  花廳里正在落座準備用膳，因為葉筠的石榴裙實在是太耀眼，大家的視線很容易都集中在她身上。

  許多姑娘暗暗佩服這姑娘的毅力，她怎麼就這麼鍾愛這紅裙呢？偏偏還在顧家各處晃蕩。

  顧瑩瑩看到葉筠時，差點要發火，只是目光落在帶著葉筠來的長隨身上，神色一頓，眼睛睜得大大的，十分疑惑。

  「大小姐，小的奉老爺子的吩咐，把這位葉姑娘帶到花廳來用膳！」

  長隨很聰明，並沒有奉上顧瀾的原話，他點到為止。

  果然，顧瑩瑩聽了這話，嘴皮直抽抽，這個長隨她很眼熟，正是常日跟在顧瀾身邊的人物

  顧瑩瑩只得朝他點點頭，「我知道了！」那長隨立馬退下。

  她立馬將犀利的視線投向葉筠，咬著牙狠狠瞪著她，「你有本事啊，你在哪遇到了我祖父？竟然搬動他老人家給你說話，你這臉面可大著呢！」

  要是別人面對顧瑩瑩兇狠地訓話，肯定會嚇哭，偏偏葉筠歪著頭咧開嘴朝她笑。

  「顧姐姐，顧爺爺說讓你不許為難我，下午要帶著我玩！」葉筠扶著腰很得意地跟她說，那眼角彎彎，笑容滲了水似的快溢出來。

  「咳咳……」

  大家一陣猛咳，這臉皮……得多厚呀！

  「……」顧瑩瑩繃著臉徹底不想說話了。

  她可不可以衝過去撕爛這臭丫頭那張嘴，可是人家笑起來跟一朵朝露里的花兒似的，漂亮又可愛，下不了手怎麼辦？

  顧瑩瑩深深吸了一口氣，扭頭繼續吩咐下人組織姑娘們落座。

  她不想跟她說話了。

  這臉皮堪比城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