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那個從未見過的孩子

  當葉家的馬車抵達顧府大門外時，老太太甘氏才見識到了什麼是真正的百年世家。

  顧府是公主和相府合邸，安康長公主又是先皇唯一在世的妹妹，恩寵聲望無人能及，故而顧家占地面積極大，裝扮得也極其有格調。

  大門口蹲著兩座雄獅，府門建築恢弘氣派，色調樸實簡單，用料卻十分講究，可謂是低調奢華。

  再看那裡里外外氣度從容的僕人，哪怕是一個端茶倒水的丫頭那神色也比一旁人家的管事嬤嬤還鎮定穩重。更不用說那站在門口迎客的管家門客，簡直跟朝廷官員似的。

  最重要的是，巳時初刻的顧府外已經熙熙攘攘，可竟然聽不到一點喧譁的聲音，一切都井然有序，人人面帶笑容，氣氛好到難以言喻。

  譬如此刻，葉府女眷的馬車抵達側門後，一撥婆子丫頭上來迎人請安，立馬有小廝過來領著車夫把馬車拖去後巷歇腳。尤其為首的婆子眯著笑眼還能認出老太太甘氏，上來說著喜慶歡迎的話，仿佛很熟絡的樣子。

  不知道的，還以為是別人家當家的太太呢，可惜她還只是顧家負責人情接待的嬤嬤。

  安康長公主雖然高貴，顧家門楣也高，可並不是倨傲之人，哪怕是甘氏這樣庶出做過妾最後被扶正的人，顧家也一視同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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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要說氣度，這才是真正的百年世家底蘊。

  只是讓甘氏訝異的是，這麼大喜慶的日子，府內竟然連個紅燈籠都沒掛，這也過於低調了。

  葉筠是最後一個跨入顧家側門的人，她垂眉跟隨在眾人之後，這位管事嬤嬤領著葉家人送到後院正院也就是安康長公主會客的朝禮院門口。

  恰在這個時候，等在門口的一位管事嬤嬤眸光陡然一凝，她看到了人群中穿著粉紅色對襟，一襲鮮艷嬌貴石榴紅裙的葉筠。

  奪目……卻也刺目！

  那位管事嬤嬤眸光抖了抖，咬了咬下唇，眼神緊緊盯著款款邁步的葉筠。

  那送進來的嬤嬤注意到這位嬤嬤神色不對勁時，也扭頭看了過去，赫然被那奪目的紅色給晃了眼。

  再回過頭來時，兩位嬤嬤皆是神色一凜，交匯了一個眼神。

  那領進來的嬤嬤輕聲在甘氏耳邊說道：「老太太，長公主近來眼神不太好了……」那嬤嬤一說目光朝甘氏身後移去。

  甘氏並不笨，一聽就知道必有緣故，她跟著扭頭看了過去。

  葉英今日穿的是一件艾綠色褙子顯得文靜典雅，五娘葉嫣穿了一件鵝黃色碎花長裙，嬌俏可愛，至於葉筠……微風扶起她水波一樣的裙衫，紅色裙擺仿佛舞動的嬌花。

  太明艷了！

  甘氏眼中閃過一絲厲色，大意了，今日是長公主壽宴，哪裡容得別人穿正艷的眼色來搶風頭！

  甘氏吞了一口戾氣，對著那嬤嬤十分歉意道：「老身一時失察，還請別怪罪！」

  那嬤嬤心頭苦笑，顧家上上下下孰人不知長公主不喜紅……

  「老太太言重了，快些請進吧！」那嬤嬤臉上立馬浮上了笑容。

  甘氏點了點頭，看了一眼身後，吩咐道：「你們跟我進去給長公主請安！」

  走在最後的葉筠眸光一閃，身子微抖，一絲濃烈的情緒湧上心頭。

  竟是有種近鄉情怯的悵然。

  只是甘氏下一句讓她生生止住了腳步！

  「英兒和嫣兒跟我來，六丫頭在外面等著！」

  葉筠抬了一半的腳生生放了下來，那麼隨意的一句話如冷水澆在了她心頭！

  葉筠如石雕一樣立在了與安康長公主一門之隔的青石台階下。

  門口候著的嬤嬤領著甘氏等人進去，接待的嬤嬤瞅了她一眼不好說什麼就往側門繼續接人。

  唯有葉筠雙手合在腹前，和丫頭沉香突兀地站在那裡，一動不動。

  沉香氣得快出了眼淚，可偏偏這是在顧家，她大氣不敢出，委屈只能往肚子裡咽。

  葉筠完全凝凍了，面色瓷白，臉上一片默然。

  外祖母……最最親愛敬愛的外祖母，前世從出生到死都沒能見您一面，這一世穿上了您最想看的石榴紅裙，卻被生生擋在了門外。

  葉筠眼眶酸脹，望著那藍色碎花布簾發怔。

  一門之隔！

  前世她出生後，身體羸弱，幾度差點死在襁褓里。那個時候遠在京城的外祖母心心念念的就是她，隔山差五，什麼山珍海味，補品藥材之類就被人從京城長安送到了雲州。

  隨著她漸漸長大，能讀書識字後，她就給外祖母寫信，她經常把自己的書法和繪畫哪怕自己做的工藝品都送給外祖母。

  而外祖母呢？她也跟孩子似的，親自做一些小玩意兒算是回禮，每一次都會很認真回答她問的問題。

  雖然從未謀面，可字裡行間，可以看到外祖母對自己的疼愛，外祖母是她前世心裡最最敬愛的人物，也是她最掛念的人。

  她們看似是祖孫有的時候更像朋友。

  想起前世，她有不開心的，就悄悄寫信給外祖母告狀，回頭外祖母愣是正兒八經派了人來雲州，訓斥爹爹和娘親！

  越想……葉筠的心頭呀，就跟刀割似的疼。

  不怕，不怕，這一世她活著回來了，就是老天爺給了她機會，讓她在外祖母跟前孝敬。

  葉筠自來心性堅強，她忽然揚臉一笑，帶著沉香退到了一旁的廊下，等著甘氏等人出來。

  再過了一會，裡頭一個丫頭出來傳信，說是甘氏被留坐了！

  能被長公主留下陪坐在待客間，這是莫大的體面。

  葉筠很奇怪自己外祖母為何會給甘氏這麼大的面子，不一會，葉嫣和葉英一前一後出來了。一個穿著綠色褙子的丫頭滿臉笑容地邊走出來邊說道：「姑娘們隨奴婢去花廳玩吧，那邊有很多姑娘呢！」

  結果她話一說完，目光乍然看到了穿著石榴裙的葉筠，笑容明顯一僵，不過很快恢復如常，利落地帶著大家從左側遊廊往前面花廳走。

  葉嫣自知祖母被留下後，心情大好，邊四處打量顧府的景致，暗嘆真是富貴榮華，邊從那丫頭打聽著顧府的事。

  葉英身為長姐還是顧及最小妹妹的情緒，拉著葉筠走到後頭，安慰了幾句。

  不一會大家都聚在花廳里，葉家姐妹在京城並不算很有名氣，進去時，認識她們的不太多，雖然葉家六小姐葉筠小魔女名聲在外，但此時在顧家這樣的場合，沒人有膽子在這邊生事。

  葉嫣性子活脫，看到韓箐箐就立馬湊了過去。葉英呢，身為葉家嫡長女，再加之性格溫和大方，自然有許多相好的姑娘，也在人群中說笑。

  唯有葉筠獨自坐在角落裡，神情木訥不知道在想什麼。

  恰在這時，有幾個姑娘對著她指指點點來。

  「這是哪家的姑娘？家裡人莫非是第一次來顧家做客？」一個姑娘指了指葉筠。

  她身邊另一個姑娘鄙夷地瞅了葉筠一眼，冷哼回道：「肯定是的，京城但凡跟顧家有點交情的人家都知道，長公主不喜紅，誰來顧家，都不許穿紅，今日倒是碰上了個膽大的，還膽敢穿著最紅艷的石榴裙招搖過市，顧家沒把她趕出去還真是奇怪了！」

  那姑娘苦笑，「顧家不是別家，最是寬宏體諒，就算不高興，也不會把人趕走的！」

  沉香背對著那幾位姑娘，卻把話聽得一字不漏，這下才明白小姐被堵在門口的原因了，登時面紅耳躁，羞得跟什麼似的，她環視一周卻發現許多姑娘都朝自家小姐投來了鄙夷嫌棄的目光。

  沉香一下子有種如芒在背的緊張和屈辱。

  「小姐……」她發現葉筠陷入了沉思。

  外祖母不喜紅……外祖母怎麼會不喜紅呢？她明明喜歡的……難道……難道是因為自己，所以，所以她不想再看到紅色了？

  恰在這時，門口一個丫頭清脆的聲音引起了大家的注意。

  「姑娘們，我們家大小姐過來了！」

  顧家大小姐！

  眾人聞言皆是起身紛紛朝後院正中那石徑上望去，準備相迎見禮，這個時候，一個稍稚嫩些的小姐憨憨地望著那邊問道：「哎呀，顧家大小姐身邊的那位姑娘是誰？」

  有人接了她的話：「你之前沒見過她吧，她可是蕭家的小姐蕭五娘呢！」

  聽到這句話時，葉筠渾身一顫，周身的氣息頓時冷凝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