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三十八章 拉鉤上吊一百年不許 變

  白石村下了場大雨，跟時時刻刻都有新聞八卦的大城市相比，這裡就像是信息閉塞的桃源小鎮，安靜又祥和。

  早晨起床的時候江悠悠覺得有點冷，從行李箱裡翻了厚毛衣套在身上。恍惚間，她發現自己的肚子圓潤了不少。

  她摸摸自己的肚皮露出牙齒笑：「小傢伙長這麼快呀，媽媽一個愣神你就這麼大了。」

  孩子成長的速度很快，再過五個多月他就要出來與自己見面了，都沒想好要用什麼樣的心情來迎接他。

  

  你會像媽媽，還會像爸爸？

  爸爸？

  江悠悠的思緒突然卡頓，那個模糊的身影又出現在自己的腦海中。

  她嘆了口氣，到底是個什麼樣的男人，竟然忘記了他的模樣。

  每次一想，腦袋裡有根神經就會突突跳起來，攪得她又痛心情還煩躁，所以每次想到這裡她就拒絕回憶下去。

  不要緊，媽媽會保護好你的，我們不要爸爸了。

  這是安慰孩子，也是安慰自己。

  「小魏醫生，早啊。」

  「早。」

  外面下雨了，兩人只能蹲在房檐下洗漱，可是尷尬的事情是她蹲下的時候已經相當吃力，就算蹲下也起不來。看著她費盡地屈腿，魏子健的眼神閃了一下，去堂屋給她取凳子。

  「給。」

  江悠悠紅著臉說：「謝謝。」

  魏子健點點頭，兩人沉默地刷著牙。

  雨滴落在地上又濺起無數的水花，然後匯成一股一股的往門口流。

  江悠悠絞盡腦汁想出了一句話，正要開口魏子健轉身回了房間。她也很快洗漱完畢，扶著腰站起身，看著外面的雨幕發呆。

  不遠處的山腰以上都起了霧，縈繞在山間，跟幅山水畫似的。

  吳大爺穿著及膝雨膠鞋從外面回來，身上披著件草編的斗篷，頭上還戴著頂寬大帽檐的帽子，他脫掉雨鞋光腳踩在地上，用盆里的水洗刷上面沾著的泥土。

  江悠悠好奇地衝著雨中的吳大爺喊：「大爺，這麼早您幹嗎去了？」

  「去在河裡放了個粘網，看看能不能補兩條魚回來給你燉湯。」

  「雨天也適合捕魚？」

  吳大爺已經回到了房檐下，說：「要看水溫呢，我用手探了探，河水是暖的，適合捕魚，這個季節的魚好吃，春天產卵夏天成長到了秋天個個肥美。」

  他順手把雨披脫下來掛房檐下懸掛著的細鐵絲上，水珠子流下來不一會兒就浸濕了地面。

  等江悠悠再回頭時，魏子健不知道何時又出來了，在那裡跟吳大爺兩人聊著天。

  她總覺得這些天魏子健好像故意躲著她似的，看她的眼睛裡也有著一絲複雜。

  吳大娘端著一手端著盆菜，另一隻手端著一筐子饃，出來後看他們三個都在那裡：「都別杵在那裡了，快點進去吃早飯吧。」

  「大娘還有嗎？我去幫您端。」

  魏子健率先一步走到了她面前，「你去歇著吧。」

  吳大娘也說：「挺著個大肚子，不要瞎操心了，快點來吃飯。」

  魏子健帶回來的那兩隻母雞，每天都至少能吃到一個雞蛋，所以江悠悠雷打不動一天要攝入一個雞蛋的營養成分。可事實上，她並不愛吃雞蛋，尤其是雞蛋黃更加難以下咽。對她來說，早飯的時光是不快樂的。

  「大娘，這個雞蛋還是給你吃吧，您一天天這麼辛苦的。」

  吳大娘伸手接過來，在桌上磕了一下，又用手掌按著雞蛋滾了滾：「這裡偏遠的，平時吃個飯連肉星子都沒一點，你還是自己吃吧。」

  說話間，她已經剝開雞蛋遞給她，表情不允許拒絕。

  江悠悠：「……」

  魏子健看了她一眼，嘴角翹了一下。

  江悠悠只能吃掉那個雞蛋，然後又吃了一個水煮土豆，就沒了胃口。今天食慾還是不好，再吃下去就又會吐。

  吳大娘知道她最近的情況也沒勸她繼續吃，自己個嘆了口氣。

  早飯過後，江悠悠照例去琳子家給孩子們上課。

  臨走前，她看了魏子健一眼，「你這兩天有點怪。」

  「我不喜歡下雨天，所以每逢陰雨天心情就不好。」

  這個理由江悠悠才不相信，她沒繼續問，沖他揮了揮手。

  魏子健囑咐道：「雨天路滑，路上小心一點。」

  「我知道了，放心吧，這條路我天天走閉著眼睛都不會滑到。」

  到了教室之後，三個孩子已經端端正正坐好，大聲背著昨天留的一首古詩。

  「都背會了嗎？」

  「背會了。」

  「那我就不檢查了，我們今天來學算術，今天要學習的是假分數與帶分數或整數之間的互化。」

  江悠悠先講了轉化的幾個原則，轉過身在黑板上寫了幾道題：「虎子，你來算算這道題的答案是什麼？」

  虎子的嘴巴剛張到一半，聽到江悠悠喊他立刻合上嘴上去演算。過了好大一會兒，一道題也沒解對。

  「下次要注意聽講。」

  虎子低垂著腦袋點頭。

  ……

  上午的課結束，一下課琳子就依偎到江悠悠懷裡，撒嬌道：「悠悠老師偏心，總是挑虎子回答問題。」

  「因為虎子最近身體不好，我怕他落下功課就多提問他了，你們兩個呀不要胡思亂想。」

  「我們才沒有胡思亂想，我是逗你們的。」

  江悠悠捏了捏琳子的鼻子，笑著罵：「小淘氣！」

  一旁的虎子平著臉，沒有了以往的精氣神。

  現在天黑得早了，下午的課早早就結束了，原本早早就跑回家睡覺的虎子突然留了下來，磨磨蹭蹭在門口直到江悠悠出來。

  「悠悠姐，我有話想跟你說。」

  江悠悠看到他黯然神傷的樣子，心痛了一下。

  「來吧，我們邊走邊說。」

  虎子年齡小，說話不懂得委婉，一上來就問：「悠悠老師，我還能活多久？」

  江悠悠剛走了一步就突然怔住：「怎麼突然這麼問？」

  虎子掀起上衣，上身密密麻麻的斑疹，江悠悠看得觸目驚心，胸口像是突然被人揪住似的沉悶。

  「我知道我怎麼了，這個村子的人都是這樣，我們都無藥可救，魏醫生沒來之前大家都是活一天算一天，可是從你倆來之後大家又都打起了精神重新生活，哪怕隨時都會死也想要好好生活。」

  「悠悠姐我不怕死，我就是捨不得你和琳子二蛋還有奶奶還有大娘大爺小魏醫生……捨不得好多好多人，我還沒有實現自己要當發明家的夢想……」

  江悠悠的身子晃了晃，往前走了一步，一把抱住他，眼淚嘩嘩流著。

  同樣的，虎子也在她懷裡大聲哭著。

  哭過之後虎子起身，抹了把鼻涕：「悠悠姐，不要哭了，我沒事。很多人都嫌棄我們，只有你會把我抱進懷裡，就像媽媽一樣。其實我也不怕的，等我死了之後說不定會見到我的媽媽。」

  江悠悠替他擦了擦眼淚，「虎子不哭，忘掉這些，繼續好好生活好不好。」

  「好！」

  「好好想想我今天講的數的轉化，明天我還會提問你。」

  「悠悠姐，你要答應我一件事。」

  「什麼？」

  「不要告訴琳子和二蛋，我不想讓他倆擔心。」

  「一言為定。」

  虎子咧開嘴伸出小拇指：「拉鉤。」

  江悠悠也伸出手：「拉鉤上吊，一百年不許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