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我就是你的師叔祖

  林婉聲訝然。

  卿親親再次從自己這位萬年冰雪的師傅臉上看到了跟前世不一樣的神情。

  前世，她總是淡然著一副面孔，就仿佛遠在天邊的高山之上的皚皚白雪一般，高貴，聖潔，令人嚮往，卻永遠無法觸及。

  卻沒想到，今生見面僅僅這麼短短時間，自家師傅就一再地破壞了上一世的形象，變得如此生動而真實起來。

  

  卿親親忽然有點覺得，這一世，真是來值了。

  林婉聲訝然後失笑：「真的？」

  「當然是真的啦！我怎麼會騙美人姐姐呢？」這會兒就從「琴師姐姐」變成「美人姐姐」了。

  林婉聲仿佛十分受用，但很快神情又變得審視起來：

  「若果真是你，你倒真是個鬼靈精。」

  卿親親知道她一定也是讀過那本書，將書中的情節聯繫到了現實之中，不過，她信不信這書是不是自己寫的，倒是不要緊。

  只要師傅能聯繫到現實中的人，她這一趟就沒白費功夫。

  從跟南宮諦定下盟約，到利用書中線索尋找琴仙，到琴藝大會接近琴師，一步一步，都在按照她的計劃來，她距離既定的那個目標，如今應該是已更進一步了。

  卿親親吐吐舌頭，沒有再接這個話題。

  林婉聲打量了她一番，顯然是並不相信書是卿親親寫的這個事實，心下有了計較，也不打算再多說，還是轉回了剛才的那個話題。

  「你方才說什麼？若是裴承樂的師傅願意拜我為師，可不可以？」

  卿親親點點小腦袋：「對啊，這樣的話，裴承樂也不算違背師門了，豈不是皆大歡喜？」

  「倒是個好主意。」林婉聲眉眼舒展，「但是，你能做的了裴承樂的主嗎？更何況他的師傅？」

  卿親親笑了：「我當然能啦！」

  ……

  門外的人翹首以盼，所有人都很想知道，這個突然冒出來的小不點兒，到底會跟琴師說些什麼。

  她究竟怎麼就入了琴師的眼了？

  裴承樂最終能拜入琴師門下嗎？

  好在不多時，卿親親就出來了，而讓眾人驚奇的是，卿親親不是自己一個人出來的，她是被人牽著出來的，而牽著她的那個人……

  眾人皆倒吸了一口冷氣。

  托卿親親的福，琴藝大會到了尾聲，他們終於可以一睹琴師的風采。

  琴師……怎麼說呢……要比他們想像中還要冷艷不可方物。

  她看上去也就二十多歲的年紀，面上冷淡如雪，仿佛站在九山之巔，睥睨世上芸芸眾生，常人的生死苦樂都與她無關一般。

  她像一尊永生不死的女神，永遠矗立在那裡，永恆不變，美麗到天荒地老。

  但是這恆久的美麗之中，卻有那麼一絲絲不和諧的部分，那就是，這尊女神的身邊，還站著一個小不點兒。

  這小不點兒狡黠，搞怪，無所畏懼，跟旁邊的女神形成了鮮明對比。

  她們站在一起，看起來是那麼的不和諧，卻又有一種說不出的韻味。

  眾人全都看呆了，甚至連議論都忘了。

  琴師踏出門來，朝在場的眾人掃視一眼，恍若九天上的星光，照耀他們一瞬。

  所有人的呼吸都跟著一窒，本來只是一瞬間的事情，卻又好似無比漫長。

  但，就在他們沒回過神的時候，琴師卻已經拉著卿親親朝裴承樂走了過去。

  「借琴一用。」

  裴承樂的神情卻不似眾人那般呆滯，看到琴師，不驚艷是不可能的，但在他眼裡卻也就是那麼一瞬。

  他說了不會拜琴師為師，所以琴師在他眼裡，也就只是一個琴藝高超的人，對於他來說，只有好奇。

  因此他更在意的是自家小師傅。

  裴承樂先去看了一眼自家小師傅，見她沒什麼事，這才舒了口氣，把眼神轉回琴師身上。

  「請用。」裴承樂站起身，把位置讓給琴師。

  眾人皆瞪圓了眼睛。

  琴師這是要借裴承樂的琴演奏一曲？

  他們今天，竟然能有如此耳福？！

  但是，下一刻他們就鬱悶了，琴師沒有坐下，坐下的是她身邊牽著的那個綠色衣服的小糰子。

  一個五六歲的小糰子，也會彈琴？

  眾人皺著眉頭，看到卿親親把手放在琴弦上，琴音緩緩流出。

  很快，大伙兒就都聽出來了，這談的還是那首《箜篌引》，就是方才蕭寶兒一鳴驚人，裴承樂一鳴再驚人的那首相同的曲子。

  而且，大家還都聽得出來，卿親親這首《箜篌引》的風格，似乎跟前面兩位都不太一樣。

  卿親親的風格里，似乎帶著一點點輕鬆……俏皮？

  《箜篌引》還能這樣彈？

  不遠處，蕭寶兒整個人面如土色。

  不過片刻時間，她經歷了高峰低谷忽上忽下的情緒動盪，本以為這就算是夠刺激的了，沒想到，卿親親還會給她更大的驚喜。

  她……究竟何德何能，竟然能得到琴師的青睞？！

  這首《箜篌引》，她又憑什麼彈成這種樣子，聽的人竟然還都眼前一亮的模樣？

  憑什麼？！

  蕭寶兒想起遊園會的那一場，那一場，卿親親也是憑著這首《箜篌引》驚艷了眾人，但當時她不是這個風格的。

  卿親親怎麼可以這麼譁眾取寵，怎麼可以？！

  蕭寶兒咬著牙，緊緊攥住了手指。

  一旁的阿沁抬眼看了看她，沒有做聲。

  就這樣，一首可哀婉可雄渾的《箜篌引》，生生讓卿親親給彈的歡快起來，到後來，整個場中的氛圍都被她帶動了，甚至有的人臉上還露出姨母笑。

  一曲終了，掌聲響起，卿親親起身看向林婉聲：「您覺得如何？」

  林婉聲微微點頭：「我同意了。」

  眾人瞪眼：這是同意什麼了？

  羅大掌柜適時走上去：「方才這位小小姐說，倘若裴承樂的師傅願意拜琴師您為師的話……」

  林婉聲點點頭：「是的，我同意，收他為徒孫。」

  眾人紛紛看向裴承樂。

  主角裴承樂此刻還在懵然的狀態中。

  他不知道怎麼回事，卿親親跟琴師說了會兒話，彈了一首曲子，他就變成琴師的徒孫了？

  琴師收他做徒弟不成，所以就改收他為徒孫？

  而且，這回好像也不問他同意不同意了，直接就承認了？

  裴承樂啞然，一旁的阿沁卻很快就走上前去，跟他打了個招呼：「師弟，你好。」

  眾人紛紛瞭然。

  對了，裴承樂成了琴師的徒孫，可不就跟這位青衣少女是同輩了嗎，也就是說剛剛拜入琴師門下的蕭寶兒，就一下成了這裴承樂的師侄呢。

  這可就奇了。

  本來同場競技的兩個人，這麼片刻的功夫，竟然就分出了輩分大小，還整整差了一輩？

  這麼一來，眾人的目光難免就落在蕭寶兒身上了。

  蕭寶兒平生第一次體會到被眾人圍觀仿若萬箭穿心的那種感覺。

  一轉眼，裴承樂就成了她的師叔，她還沒什麼辦法去反駁，還必須笑著接受，只怕沒有比這更苦的事情了。

  好在蕭寶兒雖然傲氣，但也算能忍人所不能，很快，她深呼一口氣，平復了心緒，便走上前去。

  恭恭敬敬地行了一個晚輩禮：「師叔。」

  裴承樂：「……」

  阿沁似乎對蕭寶兒這麼懂禮數感到很高興，但是一旁的琴師卻開口了。

  「拜就拜完。」

  蕭寶兒：？？

  這話什麼意思？

  什麼叫拜完？

  行了晚輩禮還不行，還要行個磕頭大禮嗎？

  蕭寶兒頓時猶豫起來，就在這個當口，卿親親忽然跳出來了，蹦蹦跳跳徑直來到蕭寶兒面前：

  「寶兒姐姐，師傅的意思就是讓你拜我啊！」

  蕭寶兒登時變色。

  卿親親似乎毫無察覺：「因為，我就是裴承樂的師傅啊！」

  我就是裴承樂的師傅啊——這麼簡簡單單的一句話，從卿親親脆生生，帶著點小奶音的嘴巴里說出來，到了蕭寶兒的耳朵里，卻一下子成了晴天霹靂。

  卿親親竟然是裴承樂的師傅？

  這怎麼可能？

  那她豈不是成了她蕭寶兒的——師叔祖？？？

  卿親親昂著小腦袋，帶著笑看過來，蕭寶兒的一張臉一會兒紅一會兒白，簡直不能再精彩。

  兩個人一個在上一個在下，身份卻反過來，目光所及之處，恨不得能掀起一場大戰。

  倘若目光能殺人的話，蕭寶兒覺得自己早就把卿親親千刀萬剮了。

  奈何，今日她是一敗塗地。

  想來這一切，都早已在卿親親這賤丫頭的算計之中了吧？

  ——你早就安排好了，是不是？

  ——寶兒姐姐才知道啊。

  ——好，算你有本事！

  ——承讓承認咯。

  眼刀來來回回，此時無聲勝有聲。

  眾目睽睽之下，蕭寶兒掐住自己的手掌心，一再告誡自己不能失態，決不能失態，但是心裡的沮喪憤怒卻仍然排山倒海而來。

  不過也就是片刻的時間，卻又好似很久很久，久到蕭寶兒覺得自己掐自己都掐出血來了。

  阿沁見她不動，終於不耐，微微咳了一聲。

  蕭寶兒猛然回神。

  琴師門下規矩森嚴，她雖然還不太清楚，但今日已經可窺見一斑，這會兒如果不吃了這個啞巴虧，只怕自己這位新認的師傅會不高興。

  受委屈，還是學本事，這是個問題。

  這問題仿佛一把利劍，懸在了蕭寶兒的頭頂上。

  她必須做出選擇。

  呼吸之間，蕭寶兒下了決定。

  於是，就在眾人好奇探視的目光之中，蕭寶兒盈盈下拜，行了一個非常標準非常正規的跪拜大禮。

  同時十分大聲道：「徒孫見過師叔祖！」

  聲音之大，震的場中的人幾乎都不敢說話了。

  蕭寶兒，蕭丞相的嫡長女，蕭皇后的親侄女，竟然真的能咽的下這樣的奇恥大辱，拜一個六歲的小娃娃為師叔祖？！

  不遠處，丁一短促地笑出了聲，但很快就收住了，和其他人一樣，他很快意識到了問題：

  「蕭寶兒這丫頭還真是能隱忍，將來以後，絕對是一大隱患。」

  南宮諦眯起眼睛看過去，心頭也跟著蒙上一層陰影。

  蕭寶兒受此大辱，南宮焉必定不會善罷甘休的，做好準備吧，今後的鬥爭一定會更加激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