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7章 他便在這茫茫人海中庸庸碌碌活著

  他們幾乎是同時開口。

  周雨澤疑惑地轉過身，一身休閒服的他，看著西裝革履的郝建，面對面站在公園裡。半晌，他打破了那份沉默，問道。

  「你認識我？」

  「我在電視上看過你，您是封沫的同事。」

  「你認識封沫。」這次周雨澤肯定道。

  「對，我認識封沫，您能停下來跟我聊聊她嗎？」

  風吹動樹梢，沙沙作響，黑色的小狼眼巴巴看著周雨澤手中的狗糧，舔了舔嘴唇，眼底閃爍著渴望。但它沒有搖晃尾巴，也沒有叫，就那麼看著兩人。

  「我和封沫相處的時間可能還沒有你時間久。」周雨澤蹲下來，放下手中的肉骨頭。「但她給我的印象很深。」

  「很像這隻小傢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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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隻小狼本身邁著步子要走，但看見他蹲下來後，又湊了過來。「任性又隨心所欲。」

  「你呢？」

  周雨澤摸了摸那隻狼的腦袋。細碎的陽光灑落下來，小狼敷衍地甩了甩耳朵，低頭狼吞虎咽地吃了起來。「你這麼問，是想在我這裡確定什麼？」

  郝建搖了搖頭。「不，我沒有想確定什麼。只是在我記憶里，封沫她是一個對誰都保持著溫柔的假面卻又很敷衍的女孩，但最近我發現好像不是這樣。」

  郝建走過樹叢，來到了周雨澤這邊，看著腳邊那狼吞虎咽的黑色小狼，和周雨澤並排坐在了那條長椅上。

  兩人沒有再說話，一起低頭看著那隻小黑狼。

  最後還是郝建打破了沉寂。「其實，我和封沫認識已經快三年了。」

  「我知道她的性子其實並不像表面上那麼柔弱無害。」郝建看著那隻吃完骨頭就頭也不回走了的黑狼，眼睛微微迷離，似乎在透過對方看到那個人般。

  「她有時候給我的感覺很自私，有時候又很任性，但有時候很溫柔。」

  「溫柔嗎？」聽到他說「溫柔」這個似乎和封沫那囂張傢伙從來不搭邊的詞，周雨澤微微抬頭，望著那片蔚藍如洗的天空，眼神之中卻透露著無限思緒。

  「好像還從沒有聽過有人將這個詞貼到她身上。」

  「雖然那傢伙是個可靠的夥伴，智商很高，高得可怕，但不可否認她的性格是有問題的。就好像在她的世界觀里，幫不幫助她是你的事。」

  「但感不感謝你，是由她說了算的。」

  「並不是像平常人那樣得到恩惠，不管關係再不好，也會虛偽地道謝。」

  「這樣的她，你為什麼會覺得她溫柔呢？」

  周雨澤問他，目光中帶著真摯的好奇。

  郝建聞言，掏出口袋裡的煙點了一根，給周雨澤遞了一根。周雨澤不要，他便叼著那根煙，抬頭看向了天空。

  「其實我也是這幾天才想明白的——封沫她在所有人孤立美萍時，敷衍地搭理對方，拉著對方融入班級何嘗不是一種溫柔？」

  「她在錄音曝光後害怕弟弟受傷，在萬夫所指時，卻能隨著性子，懶散地靠在校門口，不是一種溫柔嗎？」

  「她這種溫柔藏得太深，藏在那糟糕的性格之下，甚至我都看不清，只覺得她是一個自私可怕、不知感恩的女孩……」

  「可是如果還有家的話，誰又願意待在天台，風餐露宿呢？」郝建將煙掐滅，小聲嘀咕了一句，看向旁邊同樣陷入沉思的周雨澤。

  周雨澤思考了一會，點點頭，對郝建的這個看法表示了肯定。「你說得對，封沫確實很溫柔。」

  「她即使敷衍，也是溫柔的。」

  在重病不想搭理人的時候，封沫做了一個AI陪伴封俊楠。在國家都以為她因病叛逃時，她將技術全留在了那個AI里，送給了國家。

  周雨澤想到了那被封俊楠寶貝的藏起來、最近獻給國家的AI，這樣說道。「謝謝你，兄弟，讓我認識到了封沫的另外一面……」

  之後，世界又恢復了一片安靜，郝建轉頭四顧。

  那位周院士不知道是什麼時候走了，只留下他坐在這裡。

  郝建迷茫地舉頭四顧，良久才壓抑出一聲很痛苦很痛苦的哭聲。

  他是封沫披荊斬棘的騎士啊，卻不知不覺間，好像將他的公主弄丟了。

  自此以後，他便在這茫茫人海中，庸庸碌碌活著，再沒有找回她的可能。

  ……

  送葬當日，國歌響起，滿是軍人的大廳中全體肅穆。他們紛紛屏住了呼吸，望著正前方女子的遺像。一臉稚嫩的少先隊員上前為封沫獻花，駐足凝望，久久不願離去。

  而甄宥乾就是這時候趕來了。

  他是封沫本人認識的，唯一一個剛聽到頒獎典禮公布她死訊後就趕來的人，但還是沒有趕上對方火化。

  甄宥乾喉嚨發乾，茫然地看著中央那已經冰冷的焦土，突然反應起來，抓住了門口的一個軍人問。

  「封沫呢？」

  「封院士已經火化了，請您節哀。」那位被他拽住的兵哥哥看向了中央的水晶棺。

  甄宥乾狼狽地看向那中央的水晶棺材，淚水在眼眶裡打轉，想要質問什麼，卻什麼都沒有說出口，踉蹌地沖向靈堂中央的棺材。

  在座的人或多或少都知道封院士與他的一些過往，所以在主持這場葬禮的封俊楠本人的默許下，沒有人攔他，目送著他沖入了靈堂。

  「封沫！」

  在快要跑到水晶棺前，甄宥乾腳步卻忽地錯了一下，跪倒在地。他看到了那堆已經被火化成焦土的骨灰，顫抖地伸出了手，爬了過去，姿態異常的狼狽。

  其實，封沫在火化前就已經被殯儀館的工作人員清理掉了血跡，畫好了遺容，是很好看的，但這些都在火化後看不見了。

  甄宥乾只能看到一堆黑色的焦土。

  「我姐手機里最後一個電話是你打的吧？」封俊楠站在水晶棺的不遠處，手裡捧著一把畫著八卦圖的刀子，目光注視著他。

  甄宥乾轉過頭。

  「這個是她想給你的，所以我就留了下來。」

  「現在轉交給你。」

  寂靜的大廳里迴響著封俊楠平靜的聲音。

  甄宥乾視線剛接觸那把匕首，便像是被燙到般驟然收縮了。「不要……」他嘴無聲開合著，從喉嚨里鼓動半天才說出拒絕的話語。「我不要。」

  「甄宥乾，這是她給你的。」封俊楠再次將剛剛的話講了一遍，強迫面前這位對感情懦弱的人正視那把刀子。

  「呵呵……」甄宥乾抬起眼。這位世界首富帶著戾氣地環顧了一周，然後視線鎖定在那柄曾經殺害過自己的兇器上，從喉嚨處溢出一聲淒涼的笑容。

  明明笑著的他卻睫毛顫抖著，落下淚來。

  「你姐真的太狠了。」

  「呵呵，太狠了，殺人誅心。」

  「她叫你把這把刀給我幹什麼？是想告訴我她就是一個徹頭徹尾的壞人，叫我不要後悔？還是想讓我繼續記恨她？」

  甄宥乾的聲音里似是不解，似又是茫然，抬眼又看向了那些圍在他四周的人。

  那一瞬間，周圍所有的聲音都仿佛離他遠去，甄宥乾的視線里只剩下那把帶著豁口的刀子和那水晶棺里的模糊色塊。

  甄宥乾又閉了閉眼，然後接過了封俊楠手中的刀子，對準了自己的胸口。他似乎聽見了自己從喉嚨里溢出來的嘶啞哭聲，但已經沉浸在絕望自毀情緒的他卻沒辦法停止自己的動作。

  但那把刀卻並沒有他想像的，刺破他的心臟。反而在觸碰到他衣物時，便收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