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7、生之虛火也死之暗域
2024-08-29 01:31:49
作者: 一介白衣
當謝韜說出「擇日入龕」這句話時,謝青雲感覺到腦海中有什麼東西沉澱了下來,他的靈魂與這具軀殼的契合度達到了一個完美的境地,許多較為模糊的記憶,逐漸的清晰起來。他的心裡不禁微微凜然,若是沒有完成第二人格的遺願,還不知道會發生什麼問題。
幸好我總算遵守了諾言,小老弟你就安息吧……
……
謝府各個院落都設計得很完善。鳳鳴院裡,園林假山亭台樓閣應有盡有,單是廂房就有三十多間,有獨立的伙房、洗衣房、馬廄等等。
謝青雲坐在中庭的石案邊上,庾庚領著二十來個使役和婢女從院外走進,在謝青雲面前站定,齊齊呼喊:「奴等見過青雲公子。」
「庾伯,怎麼這麼多?」謝青雲覺著自己才一個人,浪費二十多個人力來照顧自己,簡直不要太奢侈。
庾庚微笑說:「不多不多,二爺擔心公子過得不順,連小的也派過來了,今後就管著這鳳鳴院。」
這大概就是鳳鳴院管事的意思了。
謝青雲欣然道:「那就有勞庾伯了。」真叫他自己分配,該讓哪些人去幹什麼,他可是一竅不通,有個熟面孔幫他管理,實在再好不過。
「能照顧青雲公子,是小人的榮幸。」庾庚立刻進入角色,一個一個差遣,有條不紊地給每個人安排了任務,待下人們都去忙活自己的事情,他向謝青雲躬身,「公子,自今日起,洗玉軒每月會按照各院的標準送來用度,東西稍候應該就送到了。」
謝青雲隨口道:「庾伯自己心裡有數就行,保證大傢伙都能吃得上飯,不用太在意我。」他還不能一下子進入世家貴公子的角色。「對了,按照用度,鳳鳴院每月有多少錢?」
「例銀是按著二爺院裡的標準,每月八百貫。」庾庚笑道。
「什麼?這麼多!」謝青雲一下子跳起來,他現在的財產都還達不到那個數。他慢慢冷靜下來,吩咐道,「我有兩件事要交給你。」
「公子請吩咐。」庾庚道。
「第一件事,先撥個四百四十貫錢,送去陳亮府上,就說賠給那兩個丫鬟,記得讓他把屍體給人家送回去。」
「第二件事,你親自去一趟道院,帶上足夠的馬車,去把我的朋友和黃院主都接過來,順便,城中哪家酒樓飯菜做得比較好,訂一桌,我要宴客。」
庾庚一一應下,然後笑著說:「小的剛巧也有兩件事要說。」
「說。」謝青雲道。
「第一件事,方才道院派人送了兩封信過來。」庾庚從懷中摸出信,恭敬地遞給他,「送信的是道院高徒孫皓孫道長,他說他在門外等著公子回信。」
「怎麼又是信。」謝青雲接過來,有些頭疼地看了一眼,一封來自白雲觀監院,一封來自洛十小老弟,「還有件事是什麼?」
「二爺說,晚上帶公子去個好地方,給您接風洗塵,請務必把時間空出來。」
謝青雲道:「我記住了。別讓孫道長在門外等,你去把他請進來。」
老黃幫我這麼多忙,我還是得給他面子,好好回信……謝青雲想到這裡,便拿著信穿過前廳進入主臥,登上十二級的台階,來到主臥二樓的書房。
書房的設計很巧妙,周圍是書閣立起來的牆,一個梅花屏風立在東北角的窗台處,明淨的陽光透過屏風,剛好灑在紫檀木製造的長條書案上。
書案約莫只有三尺來高,案前放著個暖黃色的蒲團,兩扇精緻的宮燈從樑上垂下來。案上筆墨紙硯俱全,連墨都已磨好,隨時備著給主人家書寫。
書架兩邊立著等人高的花瓶,花瓶里插著粉色珊瑚,牆角的香爐正冉冉飄著煙氣,滿室都是沁人的奇香。
從此以後,這就是我的書房了……謝青雲環看片刻,緩緩舒了口氣,不知道當年謝寶樹為何要大不逆,放棄這等優渥的生活。
他在書案前坐下,把兩封信在案上攤開,先拆開洛十的信,信上的前半段內容,照例就是問候,後半段大概就是誇讚他在雲渺峰的所作所為及成就,最後點了一下飛仙盛會的事情。
「聞兄陰山剿匪,身中至毒魔術,天災險阻屢屢化夷,已而,通秘境,斬魔祖,弒巨神,弟非敢妄言,實前無古者也;弟,心慕之,神尚之,然迫賤事,卒碌無須臾之間,幸托友人執筆……」
小老弟很忙啊,連寫個信的功夫都沒有,還要朋友代筆……謝青雲面色古怪。後面大概就是說,他聽說了東離要舉辦飛仙盛會,於是向老墨申請與會,一來看個熱鬧,二來可以找他相聚,誰知老墨讓他閉關修煉,不肯放人,於是對會面遙遙無期深表遺憾。
他提筆回信,大概就是說飛仙小會沒什麼好看的啦,等到真正影響諸天萬界的飛仙盛會開啟,就可以好好相聚了,又叮囑他好好聽老墨的話去閉關,唯有修為才是萬古不變的真理云云……如果他知道洛十的真正修為,大概會把尷尬得信紙給吞下去。
接下來就是白雲觀李監院的信了。他實在不能理解,這個李見魚怎麼又給他寫信了。
我就是個小人物,堂堂白雲觀,在道門體系里也屬於頂級門閥,這頂級門閥的二當家不好好過她體面的風光生活,成天給我寫什麼信呢,要不是老黃,小爺才懶得搭理你。
他嘆了口氣,拆開信封看了起來:
「青雲道友:」
「君之文辭也,猶有刀兵殺伐之風,閱之品之,如遁至尊妙境,會劍群雄;無絲竹管弦,亦以鏗鏘暢敘幽情,乃真性情也。」
謝青雲看到這裡冷笑起來,知道這娘們喜歡先禮後兵,後面不知怎麼埋汰他呢。不過前面幾段,卻都是誇讚之辭,讀來情真意切,仿佛真就是她心中所想,集肺腑之所言,倒是讀得十分受用。
到得第二頁,果然話鋒陡轉:
「所謂修行,定也,中庸守恆者,為道之至聖。君之行鋒於利劍,然青鋒過剛易折,百鍛尚且粗糲,為精益之所棄也;君之言鑿於矯飾,生之虛火也死之暗域,等而交矣,為命慷慨者,不相與之授漁,何妨美與蜉蝣、夏蟲乎?」
謝青雲看到這裡,不禁靜默下來。這段話大意是說:功行的高下在於定境的高明與否,只有在二者之間維持一個平衡,才能達到道的至高境界。你謝青雲的行為像劍一樣鋒利,但如果這把劍太過剛硬,就很容易折斷(暗指他殺死雲琪夫婦的行為),經過百鍛的劍器,對於真正的神兵利器而言,跟石塊沒有區別,所以太過剛硬的行為,是被「道」所摒棄的。
前面一句半,謝青雲並沒有放在心上,重點是最後的半句:你謝青雲的話語為什麼要刻意表現得像鑿刻出來一樣?生和死在虛火和暗域的交界間,他們並非獨立,而是彼此交匯在一起,如果你真的像你認為的那般慷慨,不如像傳授給漁翁結網的技術那樣,把你的生命分給那些微生物以及沒有見過冬天的夏蟲。
其實暗指的是,如果你真的像你認為的那般不在乎大道,為什麼不把你的生存的機會送給那位戲子呢?
這道姑好犀利的言辭,好刁鑽的角度,好高明的見解,我竟然無言以對……謝青雲嘆了口氣,在回信上寫下:受教了。
他當初為了反詰這位道姑,把話說得太死了,以至於沒有轉圜的餘地。當然,如果認真構思,還是有漏洞可鑽,只是那樣做的話,心胸未免太過狹窄,辯論而已,又不是拼生死。他只希望這一信能讓道姑消停消停,從此不要再來打擾他的生活。
……
陳府。
陳亮以家中給他張羅親事為由告假在家,但整日閒在家中,實在讓他有些坐不住,他穿了便服,打算上街巡邏一番,這時使役來報:
「老爺,忠勇侯府來人求見。」
「哦?」
陳亮跟著使役來到中庭,求見之人似乎也是個使役,帶著兩個壯漢,抬著一口箱子到中庭放下。
「這是?」他有些不明所以。
「典案大人,」那使役道,「我家公子命我等把這錢送來,攏共四百四十貫,賠給兩個死者。公子說,您受累把錢和屍體給兩家人送去。」
原以為謝仙士只是說說的,沒想到……陳亮這一聽就明白了,「煩請轉告謝仙士,此事在下一定辦得敞亮。」
他把那使役送出門口,待其走遠,正準備著手辦理,忽然一拍腦袋,「哎,我這腦子,綰綰小姐的書信忘記托他轉交了。」
「罷了罷了,過後我自己去吧。」
他轉身喚來使役,「你去一趟治安司衙門,把馬勇和沙景通叫過來。」
使役即去,不多時,兩個衛士被帶過來,馬勇疑惑道,「大人不是告假去張羅親事了?」
「要你多嘴。」陳亮瞪了他一眼,然後吩咐道,「去,把那兩個丫鬟的屍體送回他們家,還有這錢一起帶上,聽好了,一文錢也別給我少,這是謝仙士的錢。」
他打開箱子,把兩個衛士眼睛都看直了,這是他們好幾年的俸祿了。馬勇吞咽著口水,「謝仙士當真是個言而有信的,說揍了武威侯就替他賠錢,真是半點也不含糊。」
眼看陳亮吩咐完畢就要出門,馬勇笑道,「大人這是去見準新娘?」
「我去巡邏,在家累得慌。」陳亮扭了扭脖子。
「那你還告假……」馬勇嘀咕著。
「快去辦事。」陳亮回頭瞪著他,他踱步到陳亮旁邊,神神秘秘地道,「大人,你知道我方才來的路上看見誰了嗎?」
「誰?」陳亮皺眉。
「齊少司的夫人,吳秀茹。」馬勇道。
「看到就看到了,這有什麼?」陳亮道。
馬勇看了看左右,壓低嗓音道:「我看到她進了國舅府。」
「你腦子有坑是不是?」陳亮翻了個白眼,「他們是親兄妹你不知道嗎?」
「誒?」馬勇頓時如同霜打的茄子,蔫了。他方才還興奮地以為抓到了大人物的小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