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章 生在鬼屋

  剛才還萬里無雲的天，忽然間陰雲密布，霎時間雷聲轟隆，狂風大作，雨點緊跟著噼里啪啦落下來。

  這是老天在為我鳴冤吧。

  按說我應該有恨，有怨，怨這個世界的不公和薄情，可是此時，我心裡只求一死。

  一個人心中的那盞燈滅了，她活著只是一具行屍走肉而已，還不如早點死了早點托生。

  雨水噼里啪啦打在我的頭髮上和臉上，而我像一具屍體一樣一動不動地躺在竹籠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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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站在河邊看熱鬧那烏泱泱一片的村民並不怕雨淋，一個個興奮地伸著腦袋看著我如何沉屍河底。

  「小玉，可憐的孩子，一路走好……」

  「來世再也不要來佟家村了……」

  那是張嬸子和李氏大娘的哭聲。

  是啊，來世再也不要來佟家村了……

  我被推下河時幾乎連水泡都沒冒幾個，我眼睜睜的看著河面上那黑壓壓的人頭越來越模糊，直到消失不見。

  被溫柔的河水包裹著，我似乎感覺回到了娘的懷抱，雖然我對她沒有任何印象。

  「娘，女兒走了，今生今世我們再也無法相見了。」

  輕撫著肚子，此刻肚裡的孩兒跟我一樣平靜，「孩兒，跟娘走吧，我們去另一個世界。」

  ……

  「小玉，你醒了。」

  在一聲驚呼聲中，我慢慢睜開眼睛，張氏嬸子圓圓的臉龐漸漸由模糊變得清晰。

  「孩子，你終於醒了，謝天謝地。」李氏大娘難過地用袖子擦著眼淚。

  「我沒有死？」我用手撫在肚子上，「我的孩兒？」

  「你的孩兒也沒事，梁大夫已經替你把過脈了。」張嬸子急忙安慰著我。

  我輕吁了一口氣，艱難地抬眼左右張望著，「這是在哪裡？」

  「這是錢神婆曾經住過的屋子。」李氏大娘輕撫著我的手背，「孩子，你還真是命大躲過了這一劫。」

  看著我疑惑的眼晴，李氏大娘娓娓道來，「當時你已經被推下河了，忽然跑出來一個婆子跪在趙大人面前求情。

  她說你身世不簡單，當年你生母委託一個老媽子將你送人，她是其中一個經手人，從你襁褓里的那塊白玉她能斷定你不是尋常人家的女兒。

  唯恐日後你的親生父母尋親時，佟家村無法交代，她說服趙大人從河中救起你，那趙大人竟也同意了，讓那幾個衙役又將你拖上水，果然在你身上找到了那塊玉。」

  聽完李大娘的話，我伸手從懷中摸出那塊玉，原來是它救了我的命。

  一抬手，那塊玉在我面前划過一道白色的弧度，叮噹一聲落在地上。

  「小玉，這麼貴重的東西你怎麼扔了？」張嬸子急忙小跑著撿回來，攥在手裡用衣襟擦著，「這是你親娘給你留下來的信物，你可要好好保存著，萬一有一天母女見面了好相認。」

  我搖搖頭苦笑著：「我都不想活下去了，還認她做什麼？」

  「傻孩子，可不敢說這樣的話。」張嬸子紅了眼，「嬸子知道你命苦，但是無論如何你也要撐著活下去，況且你肚子裡懷著孩兒，為了他，你也要好好活下去。」

  我在心裡嘆著氣，嬸子，我何嘗不想好好活下去，可是心如死灰又該怎麼活？

  張嬸子抹著淚安慰著我，李大娘手腳麻利地替我收拾著錢神婆的屋子。

  錢神婆我雖然沒見過，但聽說過，她無兒無女，孤單一個人生活，從前在村里神神秘秘地裝神弄鬼，後來有一天神秘失蹤了，再也沒有出現在村里。

  她這間屋子便從此結滿蛛網，佟家村的人認為這是不祥的地方，走路時都繞著道。

  「死老婆子，快出來，呆到這鬼屋做什麼？」門外傳來張嬸子和李大娘當家的聲音。

  「小玉，你一定要好好活著。」她們倆對我千叮嚀萬囑咐後，一步三回頭地出去了。

  低矮陰暗潮濕的屋子散發著一股霉腐之氣，連牆上常年漏水形成的印漬都似乎形成一個個詭異的圖案，這裡被稱作鬼屋確實不為過。

  而只有這裡，才是我的落腳之處。

  靜悄悄地躺在潮濕的土炕上，我忽然覺得肚子一陣絞痛，頭上的汗也跟著刷刷往下掉，我忍不住用雙手捧緊肚子。

  心裡一陣恐懼，離孩兒出生還有一個月，今日我險些溺水身亡，難道他已經承受不了這樣的折磨挨不到出生之日？

  孩子，娘求求你，一定不要有事，你跟著我吃了那麼多苦，受了那麼多罪，你再熬一熬就可以平安無事了。

  我一邊喃喃自語著，一邊掙扎著看向身下。

  那一灘血紅灼傷了我的眼，我的眼前一黑，忍不住要昏厥過去。

  小玉，你要挺著！你還要保護孩兒。

  我一邊咬著牙給自己打氣，一邊捧著肚子吸著冷氣。

  小腹內如同一把大剪刀在剪著，痛得似乎要裂開一般，我實在忍不住，將手臂塞進嘴裡狠狠地咬著，直到咬得滿嘴是血，也不知道肉是不是被咬下來了。

  終於，一股熱流順著身體滑出，那深入骨髓的痛也忽然消失。

  我拼盡全身所有的力氣爬起來，伸出顫抖的手去抱身下那團紫紅色的小肉團。

  「孩兒，你有沒有事？」

  我如珍寶一般將他捧在手心，仔細地看著他如紫水晶般的小臉，他長得那麼可愛，眉眼像極了清遠。

  可是他卻緊閉著小眼睛一聲不吭，一動不動。

  「孩兒，你怎麼了？你應娘一聲，求求你了……」我渾身顫抖得如篩糠一般。

  「不……」我抬起頭長嘶一聲，那悽厲的吼聲似乎要將這鬼屋的屋頂掀翻一般。

  老天為何要這般對我？我像斷了線的木偶一般緩緩向後倒去。

  「小玉，怎麼啦？」

  迷糊中，我聽到張嬸子跑進來的腳步聲。

  「天吶，這是……」她手中的飯碗掉在地上，湯湯水水灑了一地。

  「造孽呀……」張嬸子一邊哭著一邊抱起我那個沒有聲息的孩兒，「你跟你娘的命一樣，都像黃連那般苦……」

  她傷心的哭聲迴蕩在鬼屋裡。

  而我，瞪著圓圓的眼睛看著鬼屋的屋頂，就像個死人一般了無生氣。

  「小……小玉，你……你看……」張嬸子的哭聲戛然而止，失了聲地喚著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