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誰，你在哪兒？（14）

  恍惚間，顧重雲和琉璃夫人都是一愣。

  萬千思慮也都只是一瞬間的事情，現在並不是一個非常合適的詢問時機。況且，他們也不可能向對方誠懇相見。兩人只愣了一瞬，便飛快都冷靜了下來，重新擺出對峙的姿態。

  顧重雲這趟來的打扮是都是比較樸素的，但凡有些品質的東西都沒帶著，但還是那句話，氣質這種東西是藏不住的，顧重雲也沒想刻意隱瞞太多，畢竟在他看來，聰明人有聰明人的玩法。

  琉璃夫人沉默不語，只淡淡瞥了顧重雲一眼，好像剛才她什麼都沒想，她只是打量了一眼萍水相逢的年輕人而已。在婆子的攙扶下，琉璃夫人在主位落座，婆子恭敬地侍候在旁邊，為她斟滿了一杯酒。

  琉璃夫人自外罩底下伸出一隻手，染了鮮紅蔻丹的五指纖細，抖開袍袖，端起來了那杯酒：「客自遠方來，妾身不勝榮幸，敬兩位一杯。」

  「多謝夫人」，李知瀾斟滿酒杯，穩穩端起酒杯來。

  

  顧重雲還記得自己應該還在生氣的劇情里，故而並沒有搭腔，而是斟了杯酒，隨意端了一下，還不忘冷哼一聲，就一飲而盡了。

  留下李知瀾和琉璃夫人，唯有彼此遙遙對視了一番，然後跟著喝了滿杯酒。

  琉璃夫人放下酒杯，餘光掃過一邊看起來依然臉有怒容的顧重雲，眼角彎起一抹笑：「是下人不懂事，還請公子息怒。」

  「狗咬人是天性，我不會跟狗計較」，顧重雲又給自己倒了杯酒，幽幽地說：「可主人管不好狗，難道不是主人的錯？」

  顧重雲鐵了心決定惹惱琉璃夫人，不知道為什麼，看到那雙眼之後，他就有種不安的念頭，他想扯開琉璃夫人身上的遮罩，看看她隱藏在黑暗之後的真正模樣。

  李知瀾心裡清楚顧重雲的用意，但她也有些擔心，就怕琉璃夫人被徹底惹惱了會狗急跳牆。所以按照說好的，她是負責扮白臉勸架的，至少還有個轉圜的餘地。

  聽到顧重雲故意挑釁，李知瀾趕緊把話往回拉，低聲勸到：「夫君，慎言。」

  顧重雲被李知瀾突然的一聲「夫君」叫得有點不知所措，雖然知道他們在假扮夫妻，可當著其他人的面，他還是有些不習慣，趕忙低下頭，抄起酒杯裝作生氣喝酒，故意迴避李知瀾的話。

  李知瀾又在琉璃夫人面前努力刷好感：「夫人見諒，他是怕我委屈受氣，並非故意對您不敬。」

  「無妨」，琉璃夫人看李知瀾一臉誠懇的模樣，她這話倒是說得很真切，不像騙人的。

  當然了，李知瀾這話確實沒騙人，顧重雲這麼生氣，除了要激一下琉璃夫人之外，很大程度確實是因為琉璃夫人用迷香算計了李知瀾，因為從顧重雲的角度來看，要是兩人真中了招，吃虧的還是姑娘家。

  不過李知瀾並不是這麼想的，如果真發生了什麼，一來以顧重雲的身姿長相，她可不算吃虧。

  當然這都是後話。

  當務之急，是怎麼配合顧重雲從琉璃夫人手中搶到更多先機。

  「只是看起來，公子似乎並不打算息事寧人」，琉璃夫人悠悠看向顧重雲，趁機仔細端詳他的眉目，這時候他看起來又沒有那般像了，或許是此刻他完全揚起了頭，眯著眼桀驁不遜的模樣，與記憶中那個溫柔儒雅的人影判若兩人。

  顧重雲衝著琉璃夫人舉起了酒杯，挑釁般說到：「此事落在夫人身上，會這麼容易就息事寧人嗎？」

  「自然不會。」琉璃夫人笑著回答，「原來公子與妾身一樣，都是不能吃虧的人。」

  「我可以吃虧，但她不行」，顧重雲看了一眼李知瀾，李知瀾會意，微笑與他交換一個眼神，他才接著又說：「她自小嬌生慣養長大的，跟著我已經是虧待了她，我說過要護著她，決不能讓她為我受這種不明不白的委屈。」

  他這話說得全是真心實意，也是來琉璃山莊之前他就已經對李知瀾明確說過的話，只是要表達的在琉璃夫人聽來又是另一番意思了。

  琉璃夫人不知道想到了什麼，沉默了片刻才開口接話：「沒想到公子竟是這麼想的。可，既然公子如此重視妻子，又為什麼要帶她來這兒呢？」

  琉璃山莊到底有多危險，相信能來到這裡的人都心中有數，比起人性和感情，琉璃夫人或許更樂意相信貪念和欲望，她親眼見過太多了，那麼多夫妻，進來的時候說著山盟海誓，生死與共，可真到了面臨抉擇的生死關頭，卻毫不猶豫就拋下彼此，甚至不惜出賣對方。

  所以就算面前的青年這麼誠懇地說了，她卻不會那麼輕易就選擇相信。

  畢竟世上的話，都能說得好聽，可做起來，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顧重雲被琉璃夫人問住，無奈地垂下眼，露出幾分彷徨：「我也不想帶她來，可是……」

  說得欲言又止，李知瀾便從容接話：「夫君不必如此介懷，我是願意與你來的，沒有勉強。」

  「確實是我拖累了你」，顧重雲沉沉嘆了口氣。

  琉璃夫人看這一來一回，終於忍不住出聲：「看在二位鶼鰈情深的份上，有什麼要求，妾身會儘量滿足。」

  內心沒說出來的話則是想說，你們倆演差不多得了，這種戲碼我已經看過好多次了，大家大差不差說得都這樣，最後也不就證明全都是謊話了麼？

  這樣的謊言，她真的已經聽得夠多了。

  顧重雲和李知瀾對視一眼，心想琉璃夫人終於忍不住了，看來他們這個又惡俗又滲人的對話還是準備對了，竟然逼得她先開口帶話，看來是被噁心的不輕。

  畢竟兩人準備這番對話的時候，也被自己噁心的不要不要的。

  既然如此，狗血泛濫的戲碼就不再上演，顧重雲收斂了些許怒氣，直接切入正題：「聽說，夫人知道幽靈海市的位置，我們夫妻二人最近生意實在做不下去，想去尋些稀罕物碰碰運氣。」

  「還請夫人相助」，李知瀾補充。

  「你們既然是生意人，那該知道，做生意有進就有出」，琉璃夫人笑得意味深長，身上的遮罩被夜風吹動，燭光點點落在她身上，晃出迷離的光影。

  「沒人能做無本買賣，我們曉得的」，李知瀾拿出了談生意的架勢，笑容優雅，語調溫柔，但實際上語氣里透著堅定，以表達自己的立場。

  琉璃夫人拍了拍掌，隨著清脆的三下擊掌聲響，兩名侍女款款走出，手中各自捧著一個精緻的紅漆木盒，每個木盒看起來有一尺見方的大小，上面鑲嵌著金箔，甚至還有兩顆散發著晶瑩光澤的綠色寶石。

  侍女從門口走進來之後，整齊地同時分開左右，朝著李知瀾和顧重雲走來。

  「想去幽靈海市，是要付出代價的」，琉璃夫人看著侍女在兩人面前恭敬地跪下，捧起紅漆木盒，滿意地露出笑容，「如果你們願意公平交易，我可以答應你們的要求。」

  「我們當然願意」，顧重雲說。

  「那就再好不過了」，琉璃夫人揮了揮手，兩名侍女同時打開了木盒，木盒很深，當中一片漆黑，在燭光的映照下，只能看到有什麼黑漆漆的東西在木盒當中流動，看起來陰森又詭異。

  李知瀾沒看清木盒裡是什麼東西，但卻先聞到了腥臭的氣息，當中透著血氣，令人作嘔。她竭力忍住了要吐的衝動，臉色卻顯然不是那麼好看。顧重雲一眼就注意到李知瀾的異樣，不過他顯得鎮定很多，因為他雖然沒她嗅覺那麼靈敏，可他從木盒裡傳出細微的沙沙聲就能判斷出，盒子裡是活物。

  他雖然沒見過，但在暗星堂時，曾經聽堂主提過。

  這世上有一種海蛇，周身漆黑，脖頸間生有兩片綠色螢光鱗片，能感應真假，辨識人心。

  這種海蛇名為曼巴，有劇毒，是自海外異域傳入，因為及其危險，攻擊性強，只有當地的馴蛇人才能以祖傳秘法駕馭馴服，馴服之後，以鑲嵌了螢光貓眼寶石的木盒裝盛，能成為測試謊言的至寶。

  原來，這就是琉璃夫人的考驗。

  顧重雲擔憂地看向李知瀾，他們確實都很擅長說謊，可騙人容易，海蛇冷血無情，擁有自己對謊言的判斷標準，比人心更難琢磨。

  此時琉璃夫人說了話：「我此生最欽佩用情深重之人，所以接下來，我會問兩位三個問題，只要你們真心回答，彼此毫無隱瞞，我自會相信。」

  「盒子裡的東西，就是用來判斷我們是否撒謊的嗎？」雖然李知瀾不知道盒子裡是什麼，她甚至厭惡那些，一眼都不肯往裡看，但她清楚它們出現的意義是什麼。

  「不錯。」

  顧重雲冷笑：「曼巴海蛇能洞察人心，千金難尋，夫人竟然一養就是兩條，佩服。」

  「公子見識廣博，竟然連曼巴海蛇都知道，妾身也甚是欽佩。」

  琉璃夫人似乎對顧重雲知道曼巴海蛇並不意外，穩穩端坐，揮袖做出請的手勢：「即使如此，二位，現在可以把手放進盒子，然後如實回答妾身的問題了。」

  「第一問，請二位說出，是何時何地，對彼此心動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