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誰，你在哪兒？（10）

  這裡畢竟是琉璃山莊，琉璃夫人的地盤上，總有些需要避諱的，畢竟他們並不是真的夫妻，而是打著夫妻的幌子在騙人。

  顧重雲都不用想也能猜到會有人在暗中監視他們的一舉一動，房間裡只有一張床，如果他們分床睡的話，勢必會引起懷疑。現在他們別無辦法，只能一直演下去。

  李知瀾有點不好意思，不過立刻就明白過來顧重雲的示警用意，半真半演地瞥了他一眼：「那你等著吧。」

  話里還有幾分逗他並挑釁的意味，顧重雲目光跟過去挑了挑眉，李知瀾沒理會他，自己去收拾起了東西。

  顧重雲在原地愣了愣，才意識到自己撩了個空，他於是賠笑：「好咧。」

  看來是要將耍無賴這件事進行到底了。

  李知瀾將本就戴的不多的首飾都摘掉，正打算找塊帕子擦擦臉，轉頭就看到一塊被打濕了的帕子遞到了手邊，抬頭看到顧重雲笑吟吟看著她，一臉鮮少見的柔情蜜意，怎麼看都是演出來的。

  這番示好她受之無愧，坦然地將帕子接過擦臉，還不忘配合他演一演：「謝謝。」

  「謝誰？」顧重雲挑了挑眉，越發感覺趁機逗李知瀾是件有趣的事情。

  

  李知瀾把擦過臉的帕子往他臉上一懟：「你說呢？」

  顧重雲順手拿過帕子也擦了擦，在不要臉這方面他顯然已經找到了心得：「夫人這算不算是過河拆橋？」

  「我拆什麼了？」李知瀾站在原地歪頭看他。

  顧重雲把帕子扔開，傾身到李知瀾面前，挑釁地說：「你說呢？」

  這顯然是沒話找話了，眼看著他越靠越近，眼看就要到面前了，李知瀾趕忙抬手，用一隻手指抵住了他的額頭，阻止了他的繼續靠近。

  終究還是比不過無賴，李知瀾感覺到臉頰在燒，不得已認了輸：「謝謝夫君，行了吧。」

  顧重雲逗人的陰謀得逞，感覺渾身上下的每一處關節都無比舒爽，終於收了他的神通：「不謝。」

  李知瀾低下頭，偷偷透了口氣。

  湊太近的時候，還是會覺得不安。那種不安不是惶恐，而是感覺到心跳不受控制的手足無措。他離她太近了，總會讓她燃起一些不切實際的希望，讓她不禁妄想，假如一切都是真的就好了。

  沒有靠近就沒有誘惑，是因為經歷過近在咫尺，所以再也無法接受相隔天涯。

  人就是這麼神奇的存在。

  心態在變化，情緒在改動，就連經歷和記憶，似乎都能作假。

  但問題是她還是逃不了。

  用過飯食之後天都黑徹底了，沒過一會兒就是休息的時間。李知瀾不自覺瞥一眼那張怎麼看都不算太寬敞的床，略微感覺額角一挑一挑的。

  尤其是顧重雲竟然還看起來雲淡風輕般的坐在床邊理著被子。這事兒它合理嗎？

  長這麼大跟年輕男子同床共枕絕對是第一次，說不緊張都是騙人，尤其顧重雲的長相還足夠惹眼，要是丑的，她大不了眼一閉背過頭就忍著了。可偏偏他生得這麼好看，明知道就是枕邊人，她怎麼忍得住不悄悄看一眼？

  這趟確實是有點高估自己了，李知瀾心裡暗暗地想，她果然還是個不怎麼有理智的姑娘啊。

  美色當前，依然免不了成為俗人一個。

  顧重雲看得出李知瀾神情緊張，實際上他也緊張，只是努力裝得很好，畢竟小顧大人自詡百花叢中過片葉不沾身的，怎麼能在這種地方暴露了他實際上也是個白紙一張？

  但事實上他就是，李知瀾但凡這時候有點理智就能想到，他去找年輕姑娘問個案情都要糾結半天，怎麼可能是什麼京都風流人物？可顧重雲就勝在一張臉長得對事情都氣定神閒，勝券在握的樣子，所以才能裝到現在都沒什麼破綻。

  「要不……」，顧重雲借著收拾被子的工夫給自己心裡建設了半天，終於開口出聲了：「我們休息吧。」

  顧重雲本來想說的是趕路也累了，讓李知瀾早點休息，可說出來的話怎麼想怎麼覺得彆扭，自己說完先不好意思了。李知瀾下意識就往歪處想，心想顧重雲演得還挺入戲的，就怕有人盯著，乾脆也不換衣服了，只脫了外衫，慢慢挪動著往床邊坐下了。

  顧重雲一看李知瀾坐下，為了掩飾他的手足無措，也跟著坐下了。

  兩人並排坐在床邊，氣氛於是顯得越發曖昧且焦灼了。

  「你想睡……」

  「裡邊還是外邊？」

  一陣沉默之後，兩人同時開口。

  大概的意思是一樣的，他們對視之後都感覺到尷尬，扭頭躲開對方的視線。

  想想又覺得不應該就這麼沉默，於是兩人又同時選擇了開口。

  「裡面。」

  「外邊。」

  又是一起說出來的，這下子場面倒是明確了，兩人十分默契選了不同的位置，乾脆就各自倒頭躺下，不想再說其他了。

  李知瀾手腳並用，姿勢不甚優雅地從床榻這頭挪動到了裡面，感覺自己實在是丟人，就一頭把自己連人帶臉都蒙在了被子裡，不想再冒頭了。

  顧重雲低著頭慢吞吞躺在了另一邊，故作鎮定地仰躺著目視床頂，順手拽了拽被子。

  身邊多了一個人的感覺如此清晰，讓他有點不知所措。

  李知瀾身上也用香，是那種她慣用的冷香，這種香味道雖然淡，實際上霸道的很，能壓制不少香料的味道，就算是琉璃山莊所用的薰香是那種極為濃郁的水沉香，也都沒辦法沾上李知瀾的身。

  顧重雲忍不住輕輕聞了聞，他身上還有金顏香的味道，跟李知瀾身上的冷香倒是融合的相得益彰。

  李知瀾感覺到金顏香的味道近了，能感覺到顧重雲就在身邊，可她也不敢動，房間裡的氣氛更僵持了，他們都清楚對方不可能這麼快睡著，但是要說話又不知道說點什麼才能緩解當下的氣氛。

  顧重雲甚至發現他連蠟燭都忘了熄滅了，可是他內心又開始了糾結，熄滅蠟燭會不會讓李知瀾覺得更怪？但是不熄滅蠟燭能睡著嗎？這又是一個值得思考的問題。

  要不還是說點什麼吧，時候尚早，他們現在這樣的相處狀況如果被琉璃山莊的人看來，是不是肯本就不想尋常夫妻？

  本來就心裡有鬼，顧重雲和李知瀾都不禁會多想，生怕被人識破兩人是演的。

  可尋常夫妻應該怎麼相處，這種事就真的見仁見智，各家有各家的不同，他們也不知道哪樣是對，哪樣是錯。

  比如李知瀾最熟悉的夫妻是她的父母親，那種甚至都算不上是相敬如賓，成日裡躲著對方走不說，偶然見一次，互相對視的眼神都像是陌生人……可能還不及陌生人吧，李知瀾想，陌生人之間是沒有恨的，可是她甚至從她母親的眼裡看過恨意。

  相看成仇，也不過是如此了。

  而顧重雲見過的就更少了，他自小就隨同姐姐長大，對父母的印象幾乎沒有，身邊眾人也沒多少成親的，大理寺里更是光棍多，以王春大人為首，一個兩個都是孤家寡人，偶然幾個有家室的，可惜也都是隔三差五不在家，也不是什麼相愛得體的典範。

  這種事確實是想學都沒地方學去。

  兩人甚至還在李知瀾的強烈建議下，研究了兩天話本，後來他們發現話本里寫的更過分，用李知瀾的評價來說就是「黏黏糊糊」的，像是被糊了一口麥芽糖，梗在喉嚨里吞不下去，又吐不出來，就剩下甜到膩歪了。

  本來只是看看當消遣還好吧，只要一想到兩人要效仿上面寫的橋段，都不用顧重雲說什麼，李知瀾自己就想把書燒了。

  這比當眾處刑還令人恐懼。

  所以現在就是，情勢所迫，他們也只能用自己所理解的方式相處，演一時是一時。

  顧重雲覺得還是要說點什麼，至少要表現一點理所應當的關懷。他想了半天，終於選了他以為會比較合適的話題：「你用的什麼香？」

  他很喜歡這個冷香的味道，聊香他大略也懂些，想必也能跟李知瀾迅速拉近話題。

  李知瀾心裡一囧，心道這是你盈香谷出的特調香，怎麼你還問我？可是她不能這麼說，還得努力做出一點嬌妻的態度來，於是窩在被子裡悶悶地說：「是冷凝。」

  顧瀟瀟為她調的香，因為李知瀾總要交際應酬，有些場合免不了沾染些其他香味，但是李知瀾不喜，所以才用冷凝去一去味道。

  顧重雲猛然聽到又有點不知道說什麼，後知後覺想起冷凝是盈香谷的特調香之一，生生要稱讚的話又給憋回去了。

  李知瀾感覺到顧重雲又半天沒動靜了，有點疑惑，甚至猜測他是不是突然睡著了，想到這裡她慢吞吞地在被子裡翻了個身，掀起縫隙去看顧重雲，就看到顧重雲正好目光迎上來，直直盯著她看。

  對視的那一瞬間顧重雲有點慌，可能沒想到李知瀾會突然看他，迎上她的雙眼時，就看到半掩在被子裡的李知瀾，髮髻稍稍凌亂，目光清澈又帶著些許試探。

  他心裡猛然一動，眼神中忍不住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