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誰，你在哪兒？（9）

  李知瀾感覺到顧重雲肩背溫度的時候，她已經趴在了他的後背上。她甚至都沒感覺到自己的猶豫，連思考過程都沒有，就像是鬼使神差地就接受了這個提議。

  顧重雲背著她平穩地前行，他就好像是如同平常一樣趕路，對身上她的重量並沒有感覺到任何異常。

  

  李知瀾小心地抱著顧重雲的肩膀，她不好意思抱得太實，顧重雲好像是感受到了她的猶豫不決，柔聲說：「抓緊。」

  「哦、哦」，李知瀾意識到被識破了心思，連聲應著，忍著臉頰的滾燙，抱住了顧重雲的脖子。

  一開始哪裡都覺得怪，可走著走著，後來，也就真的習慣了。

  她真的太累了，顧重雲身上有好聞的金顏香的味道，香氣誘惑著她，讓她終於徹底放下一切沉沉睡去。

  後來她就什麼都感覺不到了，船舶從波濤洶湧的海上悄然駛入了風平浪靜的港灣，月光溫柔，她枕著一路山風，竟然做了個還算不錯的好夢。

  夢裡，她看到了年少時的顧重雲，他坐在樹下閉目打坐，眉目俊秀，她忍不住臉上的笑，湊過去輕輕親吻了他。

  她正為他的毫無察覺而偷偷得意，就看到顧重雲睜開眼看著自己，嘴角勾起笑，喊了一聲她的名字。

  她想假裝無事發生，閉上眼不想回答，可喊聲卻一聲接著一聲，是與夢裡不同的溫柔。

  李知瀾無奈睜開眼，發現自己原來是入夢太深，顧重雲停了腳步，不遠處的琉璃屋瓦已經清晰可見，半掩映在山林峻秀之間，是琉璃山莊到了。

  「到了？」李知瀾的語氣還帶著些許慵懶，有點分不清夢境和現實。

  顧重雲小心將她放下來：「到了。」

  過了此地就進入了琉璃山莊的範圍，大理寺的人不能再跟上來，只能靠顧重雲和李知瀾兩人繼續往前了。

  顧重雲對青霜和赤江等人交代了幾句，吩咐他們駐留在原地待命，他帶了大理寺專有的信號，如有必要，他會發信號召集他們。另外，大理寺從各處調集的援助人員也將陸續到達，他們都會潛伏在四處，等待統一行動。

  趁著天還沒黑，李知瀾和顧重雲不敢耽擱，直奔琉璃山莊。

  琉璃山莊位於龍巖古城的半山腰，說是古城，是因為那曾是昔日戰場之地，後來荒廢，漸漸人跡罕至，無人來往。可不知何時，卻有這麼一座山莊拔地而起。

  琉璃山莊實際上並沒有傳說中的那般豪華，不過青石牆琉璃瓦確實隨處可見，從規模來看，也算是占據一方，開闊恢弘，只是大門緊閉，門口靜悄悄的，兩尊鎮宅神獸是窮奇，青面獠牙，雙眼圓睜，看起來極為凶戾。

  不知道為什麼，走到門口時，李知瀾感覺到四周瀰漫著濃重的血腥氣息，只是由年已久，想必不是什麼平和安詳之地。

  李知瀾下意識看了顧重雲一眼，對方點了點頭，已經從她的眼神當中看出了她內心想說的話。

  顧重雲也感覺到了這座山莊詭異的氣息，他雖然沒有李知瀾嗅覺這麼靈敏，然而天生對凶煞的感應卻要比她清晰的多。他甚至能確定，這裡死過很多很多人。

  是啊，如果按照季靈菡所說，幾乎沒有人能闖過琉璃夫人的考驗，寥寥通關的幾人不肯透露那些價值千金的秘密，可失敗的人呢？

  他們如果離開琉璃山莊，為什麼不肯吐露考驗的秘密？怎麼可能讓修羅殿一再毫無準備的失敗？

  答案只有一個，那就是接受考驗失敗了的那些人，一個都沒有活下來。

  考驗失敗的結局只有死亡。

  顧重雲猛然間反應過來，他竟然忽視了這麼大的破綻，讓季靈菡在無聲無息間把他們給算計了！他連忙拽住了要繼續往前走的李知瀾：「先別去！」

  他迅速貼在李知瀾耳畔，將自己的猜測迅速說了一遍，李知瀾聽到之後也短暫變了臉色，可她很快就冷靜下來：「沒關係。」

  「這對你不公平」，顧重雲說，他必須要去，是身份責任使然，可李知瀾卻沒有必須要去的理由。她還擁有選擇的權利。

  「現在回去，就是功虧一簣」，李知瀾安慰著顧重雲，「我是生意人，既然已經出了本錢，現在停手，就是賠本買賣。」

  李知瀾堅定地看著顧重雲，用眼神表達她的態度。

  顧重雲與她對視良久，他原本冷峻的眼神在李知瀾此刻的態度面前，最終軟得一塌糊塗。

  「你啊……太任性了」，顧重雲實在不知道應該說什麼了，只摸了摸李知瀾的頭頂。

  「人生難得任性一次，再說了，不是還有你在嗎？」李知瀾給了顧重雲一個安慰的眼神，看到顧重雲徹底放下了堅持，她輕輕拽了一下他，「走吧，別讓我賠到血本無歸就行。」

  顧重雲無奈地嘆了口氣，伸手過去牽住了李知瀾的手，她的手有些涼，就跟她長相一樣，乍一看都是仿若冰雪覆蓋的，不過，他知道她的心是暖的。

  雙手緊握時，感覺到溫度的傳遞，顧重雲的手很暖，對比起來甚至有些燙手，緊貼的遞一下李知瀾甚至被燙的不自覺勾起手指，想要掙脫開，可是顧重雲並沒有放手，他緊緊抓住了她，牽著她向前走去。

  面前是一條通向未知生死的路，而身後是願意與他同生共死的少女。

  顧重雲的人生從未有一刻如此緊張，仿佛他牽著的不是李知瀾，而是他後半生所有想要堅守的希望，而他的人生又從未有一刻如此安然，因為有她走在身後，他甚至連那麼一點點忐忑不安的感覺都消失了。

  巨大的矛盾環繞著他，最終讓他此刻的心中無比篤定著一個念頭，從今往後，他一定要護著她好好活著。

  不是只有此刻，而是包括以後。

  他沒設想過此生竟然還會嚮往與人同路，原來那些話本上寫的海誓山盟，坊間流傳的生死相許，在他的眼前也有了新的觸動。

  想到這裡，顧重雲更握緊了李知瀾的手，李知瀾這次也不再抵抗，而是溫順地收攏了指尖，反過來握住了他的手。

  他們註定在此刻同路，而以後，算了，既已經有了此刻，那也就不在乎以後了。

  兩人終於走到了琉璃山莊的門口，他們對視了一眼，顧重雲抬手叩動了巨大紅漆木門上的門環。

  叩門的聲響仿佛在瞬間震動了整個山莊，喚醒了一切沉睡的黑暗。

  琉璃山莊的大門緩緩打開了。

  一切的未知，都將從這裡開始。

  不過預料中的驚悚倒是並沒有發生，開門的是個長相蒼老的婆子，看起來慈眉善目，和和氣氣的，看到遠道而來的兩人，於是客氣招呼他們進門歇息。

  幾乎是沒什麼阻礙的，李知瀾和顧重雲就進了琉璃山莊。

  琉璃山莊一眼看來主人就是極有格調的，月白牆琉璃瓦看起來整潔如新，而栽種的樹木花卉一看都是經過精心打理，而且都是珍貴品種。

  山莊裡隨處可見水池與池塘，當中養著的金魚色彩鮮艷，個頭極大，歡快地游來游去。水池邊甚至還能看到棲息吃草的小鹿和小羊，看起來分外像個世外桃源。

  可越往裡走，顧重雲與李知瀾相牽著的手就握得越緊，李知瀾甚至掌心都冒出了冷汗，血腥味隨處可見，掩藏在寧靜祥和，與世無爭之下。

  越平靜，越不安。

  山莊西側似乎是客房所在，領路的婆子介紹說，凡是來訪的客人，都會被安排在這裡居住。

  西苑看起來更是花團錦簇，花朵和樹木都生長地肆無忌憚，格外繁盛。

  婆子將他們領進一間客房，身後還有下人為他們送上隨身攜帶的行李，他們帶的東西並不多。兩人現在對外的身份是在江南一帶經營藥材生意的商人夫妻，因為遭遇同行的傾軋，所以生意不好做，幾近破產，還欠下了一屁股債。

  兩人從坊間朋友的朋友那裡得知了幽靈海市的存在，決定去尋找琉璃山莊碰碰運氣。

  所以兩人故意打扮的比較質樸低調，看著就是家境落魄的樣子，隨身帶的東西也不多。

  不過顧重雲和李知瀾二人的氣質一看就不是窮苦出身，所以大理寺在偽造身家履歷的時候，特意選了一家還算有錢的藥材商，做出了家道中落的假象。

  這樣一來，顧重雲身上那幾乎已經揮之不去的金顏香味也就顯得合理了。

  客房比他們預想的還要豪華，不但家具及日用物品一應俱全，甚至隨後還為他們送來了餐食和衣物，餐食精緻且味道極好，一看就是出自大廚之手。至於衣物，都是名貴料子，給李知瀾還搭配了首飾，生怕別人看不出來琉璃山莊多有錢。

  終於送走了婆子，天都黑了，關上房門，李知瀾瞥了一眼房間裡唯一的一張床，正打算尋找有沒有能留給她打地鋪的地方：「晚上要不你先睡……」

  顧重雲突然傾身而上，按住了她的唇阻止她繼續說下去，並且柔聲接話：「我當然要等你一起睡了。」

  與此同時顧重雲用目光向李知瀾示警，謹慎說話，隔牆有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