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誰，你在哪兒？（8）

  顧重雲和李知瀾決定兩天後動身去琉璃山莊，季靈菡給不了他們更多關於那裡的信息，或者說，他們並不能完全信任修羅殿給出的信息，他們需要更多的準備。

  龍巖古城在山川環繞的深邃之地，那裡人跡罕至，極難抵達。按照顧重雲出門這個要求頗多的性子，李知瀾都害怕他當場搬出一輛馬車，帶上他精緻生活的諸多東西。不過實際上顧重雲並沒有，他確實講究，可是真到了需要艱苦的時候，雖然嘴上抱怨，可實際還是一樣會輕裝簡行。

  季靈菡並沒有跟他們同行，她說她會等在琉璃山莊附近，等著他們成功後再會合。

  

  李知瀾和顧重雲都知道她的打算，成功了就來問消息，要是失敗了就乾脆一拍兩散，殺人滅口。

  總之修羅殿是不可能做賠本買賣的。

  所以顧重雲也沒馬虎，青霜領著赤江等人都隨同快馬抵達，情況也迅速通報去了京都，大理寺駐守在周邊州縣的人手也都跟著動了起來，王春大人一邊在大理寺的書房裡咆哮「顧重雲你這個自作主張的臭小子」，一邊大筆一揮，把附近能調動的人都調過去支援。

  那陣仗，就好像是說如果顧重雲真在琉璃山莊裡面出了什麼事，大理寺在外面預埋的人手能直接衝上去把山莊推平。

  畢竟這件事也是瞞著顧瀟瀟的，否則真的她家寶貝弟弟出了什麼事，王春大人應該會被她提刀上門砍死。

  顧瀟瀟最近忙於萬香會的籌備，無暇分身，原本李知瀾也應該要去幫忙的，她為了騰出工夫陪顧重雲去琉璃山莊，特意利用這兩天把所有能安排的事情都做了安排，然後提前叮囑了暮紫，讓她留下和百草堂的掌柜一起看管生意，如果有人問起，就說她為了萬香會，到外地去親自拜會老大夫尋找特別的藥香方子去了。

  好在顧瀟瀟忙得沒來得及起疑，而李家的那些不安分的人現在也被料理的明明白白，不敢有所造次。

  顧重雲和李知瀾一行人輕裝簡行，龍巖古城距離泉州距離實際上並不遠，可是進山的路不好走，尤其是山川深處曲折險峻，別說騎馬了，可能連人都不太容易上得去。

  顧重雲等習武之人還好，可李知瀾畢竟是個年輕姑娘，又不會武功，跟著眾人一路鞍馬勞頓，到最後真的走不動了，不過她向來是那種不願意給別人添麻煩的性格，所以也不吭聲，只咬牙跟著。

  後來還是顧重雲發現她走路姿勢不對，才發現她累得臉色都不對了，蒼白跟紙一樣。

  顧重雲下意識伸手要去扶她，但是李知瀾還堅持說自己沒事，閃身想躲，然而腳下已經站不住，身子一歪就要往旁邊倒。顧重雲就看到她跟片樹葉一樣輕飄飄就要翻出去，眼疾手快一把拉住了她。

  李知瀾整個人被拽了一下，她現在真是一點力氣都沒有了，乾脆就是別人往哪裡拽就順著往哪裡倒，一點掙扎的力氣都沒有。她一頭扎在顧重雲懷裡，天旋地轉的，眼前一片漆黑。

  顧重雲只是想扶著她，沒想到李知瀾直接倒在他懷裡不動了，搞得他束手無策，不知道是放手把人扶起來好，還是就這麼待著好。

  「你沒事吧？」顧重雲想了想還是問出口，然而李知瀾半天窩在他懷裡不動，嚇得顧重雲一瞬間魂都要飛了，還以為人真出了什麼事，正急著要把人抱著放一邊查看情況，就聽到李知瀾很小聲在他懷裡哼了一聲。

  「沒、沒事」，李知瀾聲音有點沙啞，聽起來精神不濟：「就是真走不動了。」

  實話實說，她現在也不好撒謊，畢竟自己都這樣了，顧重雲也不瞎。

  說著她努力掙扎著從顧重雲懷裡起來，一邊解釋：「你讓我歇一會兒就好」

  顧重雲扶著她在路邊找了個平整的地方，李知瀾一邊揉著酸痛的雙腿，一邊很不好意思地看他：「我不用歇很久，一會兒就好。」

  顧重雲忍不住摸了摸她的頭，彎腰在她面前蹲了下來：「沒關係，你慢慢休息，我們不急的。」

  大理寺隨行眾人聽了忍不住翻白眼，大為震撼，誰可都見過這麼溫柔和藹的小顧大人，平日裡，他們跟顧重雲外出辦案的時候，顧重雲可極少休息，都是日夜兼程趕路，到了地方連夜就開始辦案，根本連個喘氣的時間都不想給他們。

  現在倒好，在小姑娘面前不但彬彬有禮，還連著急都不著急了。

  青霜尤其看不過眼，也不知道是誰，這兩天催生催死逼著他幹這干那，還說什麼時間緊迫，一刻都耽誤不得……

  簡直就是區別對待，兩套標準啊。

  赤江看著青霜憤憤不平的樣子，一臉冷漠，心想你跟人家千金小姐能一樣嗎？

  當然他什麼都不會說，他又不傻。

  「可是……我拖了大家的進度」，李知瀾看著不遠處停下來等她的眾人，很是過意不去。

  「不會的」，顧重雲說著瞥了一眼眾人，滿臉都寫著「你們給我小心點說話」幾個字。

  看著顧重雲再明確不過的暗示，大家都爭先恐後表示累了要休息，不約而同坐下來開始吃東西喝水了。

  只有青霜欲言又止，被赤江一把拖走了。

  顧重雲也跟著坐了下來，跟李知瀾並排，李知瀾正在努力把氣喘勻，他從懷裡拿出個紙包，打開遞給李知瀾。李知瀾一看，裡頭是整整齊齊的兩塊蜂蜜糖。

  「吃吧」，顧重雲說，「我累的時候，吃點甜的就好了。」

  他自小也是嬌生慣養的，雖然父母雙亡，可在顧瀟瀟的精心照看下，壓根就沒怎麼吃過苦。然而這一路走來，嬌貴的小公子也見過了血腥殺戮，黑暗無光，那是與他先前所經歷的完全扭曲的世界。

  所以他從那時起染上了吃糖的習慣，或許人在極度絕望和無助的時候會想要尋找個寄託，哪怕是絕境到極點的苦澀，只要有一點點甜，也能讓他硬撐著渡過苦難。

  現在，他在用同樣的方式安慰她。

  畢竟除了那一點點甜，他真能給她的或許也不多。

  李知瀾平時吃甜食不多，但此刻她真的已經累到極限了，喉嚨里感覺都瀰漫著一股苦味，乍一看兩塊蜂蜜糖，忽然就聞到了誘人的甜香，她的心裡暖了一下，忍不住伸手拿起了一塊。

  蜂蜜糖剛入口的時候是帶著些許苦澀的，仿佛是被包裹的外衣，褪下之後終於感受到了久違的甜蜜，李知瀾忽然忍不住，用力咬住了那塊糖，就好像是急於宣洩什麼情緒一樣，忽然發力，把糖咬碎了。

  鋪天蓋地的甜蜜頓時襲擊了她。

  李知瀾覺得那些甜從四肢百骸，從她每一寸血肉的記憶里湧上來，直奔心底。就像是年幼時渴望的懷抱，喜歡的果子，長大後渴望別人的尊重和認可，以及，她心心念念的那些真實的自己。

  都在這一塊糖的味道里，奇妙地融合在了一起。

  李知瀾是個極少落淚的人，她習慣了用堅強和冰冷偽裝成面具，她不允許自己在別人面前表現出脆弱的一面。

  可現在，她實在忍不住了。

  她真的太累了。

  那一塊糖的甜蜜誘惑了她，讓她失算，讓她大意，讓她放下了最後的偽裝。

  眼淚就這樣毫無徵兆從眼眶中滑落，李知瀾嘴裡還含著被她咬碎的糖，愣愣看著面前的顧重雲。顧重雲手裡還捧著剩下的那塊糖，看得愣住了。

  他還沒搞明白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怎麼就一顆糖的工夫，李知瀾就哭了？

  「你……」，顧重雲看到姑娘家哭就忍不住手抖，努力撐住才沒讓糖掉在地上，「你別哭啊，我什麼都沒說……」

  他發誓他連個不和善的眼神都沒有。

  李知瀾看著顧重雲慌張的模樣又忍不住笑了，笑中帶淚的樣子多了幾分脆弱，看起來楚楚動人，讓顧重雲忍不住有一瞬間的晃神心動。

  「我沒事，只是，這糖太甜了」，李知瀾解釋著，「我以前不太吃這麼甜的東西。」

  顧重雲終於短暫放下心來，不是他惹了她就好。

  「我們還有多遠啊？」李知瀾不太想繼續這個話題，乾脆就主動繞開。

  顧重雲抬眼看了一下，估計到：「再有半天就到了。」

  這山路他們已經走了一大半，看著已經很近了，可只是山勢太險，很多地方沒辦法直著上去，李知瀾同路他們又不能直接扔繩子攀岩，繞路上山費勁，往往兜了一大圈子實際上沒近多少。

  李知瀾偷偷嘆了口氣，還要走半天，她有點頭疼。但她還是不想拖大家的進度，主動站起來提議：「我休息好了，我們走吧。」

  眾人看看李知瀾，又看顧重雲，一群人都在等他發話，否則誰也不敢動。

  顧重雲想了想，抬手揮了一下，示意眾人起來整裝。

  眾人接了指令，紛紛都起來整理，隨後繼續順著小路往山上走去。李知瀾也學著他們起來整裝，正要往前走時被顧重雲攔住了。

  他在她面前攔了一下，然後走到她面前，背朝著她蹲了下來。

  「上來」，他看著她，拍了拍自己的肩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