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我不可能是趙括轉世

  既然已經完成了未來三四天的加班任務，自然今晚沒道理加班。

  王超心安理得地關電腦，收拾東西，準備下班，抬頭看見組裡的人都坐座位上，紋絲沒動，梁文杰也是。

  他才畫完了一個分鏡，還有十一個等著他，眼中焦躁得冒火，嘴唇緊閉，手上動作賭氣似的，鍵盤畫筆咵咵作響。

  組裡別的人沒那麼忙，大多神情冷漠，朱駿一神情冷漠，盯著屏幕，滑鼠不時點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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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概他在調試什麼AI繪圖軟體吧，他有信心成為AI的駕馭者，而不是被取代的人。

  距離成為上帝還有大約十六個小時，王超不想在這個時候挑事兒。

  事實上，如果不是有即將成為上帝這件事，他也是坐著老老實實加班的一員。

  現在，他至少可以安靜地走開。

  王超悄沒聲息地背著包，由座位上離開，往走廊去。

  還沒到走廊上呢，一句酸了吧唧尖酸刻薄的話由背後飛過來追上他。

  「王超，我沒看錯吧？你活兒都幹完了，這就下班了？」

  王超站住，轉回頭對著朱駿一。

  事情做沒做完從來都不是要不要加班的要件，做完了，他即刻給你再飛過來三五件。

  除非到點兒，你永遠都沒法下班。

  王超特別懂得這一點，當然不會順著朱駿一的話作答。

  「下班時間到了。」

  朱駿一狠狠瞪著王超，人沒撲上來，眼神是撲上來了。

  「我問你活兒幹完了嗎？」

  王超覺得這朱駿一就算是一隻螞蟻，也是一隻特別沒有眼力見的螞蟻。

  他意識到自己讓明天的上帝不開心了嗎？

  「沒有。」

  朱駿一一愣，沒做完事兒還敢提前下班，這是唱哪一出，這是攀著高枝兒要辭職？

  表情裝出猙獰的樣子，語氣卻軟趴趴了一大截。

  「沒做完你還提前下班？」

  「下班時間到了，我幹嘛不走？」

  「你是真對自己的處境沒點兒數是嗎？」

  哪壺不開提哪壺，王超一下子怒火騰的一下上來，快步衝到朱俊一面前。

  「我什麼處境啊，呵，是你給我考評排最後那件事兒嗎，為給你的小情兒騰位置吧，現在我犯點兒小錯就要走人，對吧？」

  有些事啊，怕的就是不敞亮，一旦敞開說，鬼都要怕你三分。

  王超感受到朱俊一兇狠的表情變作了三分慌亂，也幾乎立即感受到來自辦公室另一個方向的慌亂尷尬。

  哎，某種程度上，那位女實習生跟自己遠日無怨近日無讎，自己這下反擊朱俊一是不是有點兒誤傷到別人了？

  但這朱俊一對自己的刁難就明明來自於她啊！

  朱俊一稍微失措，已經定下神，手指著王超。

  「王超，你別仗著老員工身份亂說話啊，我如果要開掉你，就純粹是你自己的原因，別東拉西扯找藉口，滿口謊言，牽連無辜的人。」

  王超只覺得朱俊一指著自己的手指亂點，還是沒忍住，啪的一下打開朱俊一的手。

  「你爹媽沒教過你起碼的禮貌，說話不要用你的髒手指著人？」

  朱俊一也大怒，反手就朝王超臉上打回來，被王超一把抓住，兩人眼紅脖子粗，氣咻咻的眼看就要打起來。

  「王超！」

  一個嚴厲的聲音由背後飛來，同時人快步衝過來，拉住兩人的手，用力分開。

  是湯莉莉，狠狠地瞪著王超。

  朱俊一在旁惡人先告狀。

  「他不服從我的工作安排，亂說話，惡意攻擊同事，還要打我！」

  王超心裡咯噔一下，剛剛太激動，透露了自己知道被朱俊一打低分的事實，這很容易指向湯莉莉，這麼快被湯莉莉瞪著，簡直抬不起頭來。

  「我沒有，我沒有。」

  他無力地辯解，心想自己在說些什麼啊，我沒有什麼，沒有不服從工作安排嗎，還是沒有亂說話？

  在自己就要掌握宇宙間最大力量的幾個小時前，陷入到這種雞零狗碎的爭辯中，實在是人間不值得。

  湯莉莉把王超拉到一邊沒人的地方。

  「嗨，你太衝動了，我剛剛還和老肖說起你呢，老肖說你是老員工，公司的骨幹，肯定不能讓朱俊一隨隨便便把你嚯嚯了，你就給我來這齣，你要給我時間吶！」

  時間，都是時間，再有十幾個小時，自己將掌握全世界的生殺大權，莉莉姐也在給自己爭取時間，顯然只要自己冷靜，就會有光明的未來。

  「對不起，湯姐。」

  王超是真心誠意地對不起，對不起湯莉莉把考核排最後的秘密告訴自己，而自己公開說出來，要是追究起來，這對她來說是個不小的衝擊。

  「到底是怎麼回事，我恰好經過，沒看全。」

  「沒什麼，我就是……不想加班，我活兒幹完了，有點兒私人的事情必須下班。」

  王超有點兒心驚，這明明自己理直氣壯的事，在湯莉莉面前說出來卻好像犯了錯。

  「噢，沒事的，真有著急的事，你跟我說一聲，工作做完的情況下，員工當然有權優先處理自己的私事，只要不是……無故頂撞領導，這肯定不行，你就是著急了點兒，對吧。」

  湯莉莉溫和又體貼地說，讓王超真有點兒感激涕零的感覺。

  「哎，我知道了。」

  王超承認湯莉莉是為自己好，可她的口吻，說是可以便宜行事，何嘗不是自己還是應該加班，本質上和朱俊一沒什麼不同。

  「那你去吧，我回頭跟老肖再說一下，剛剛他也看到了你們差點兒打起來，我必須給你多說兩句好話才行了。」

  湯莉莉笑盈盈地說，輕輕拍拍王超手臂。

  王超心裡怪不是滋味，善良美麗如莉莉姐，終究也還是站在資本家的這邊；他也知道此時就坡下驢是最好的，倔強地爭下去，自己哪兒討得了好的。

  不僅自己討不了好，還連累湯莉莉，這是最主要的。

  「謝謝莉莉姐，那我先走了啊。」

  他逃也似地離開公司，往地鐵站去。

  安若子要他明天上午十點前好好準備，成為上帝都打算做些什麼，過去幾個小時王超專心致志做那十來個分鏡頭繪製，根本來不及想，這會兒空下來，開始琢磨。

  首當其衝的，不能再讓加班制度存在下去了，不是某一家公司這樣，而是全世界都這樣。

  不是某一個領導，而是所有主管領導都這樣，要從根本上掐斷加班的可能性！

  就沒有合理的加班，所有的加班全都不合理，勞動者加班，不過是為資本家賺取了超額利潤，落到自己手上的微乎其微。

  多數人還根本沒有加班費，隨意的，無償的，備受欺凌地超限勞動。

  這一點，必須改變！

  王超願意承認世界是複雜的，尤其是涉及到這樣一個涉及廣大的議題，要想改變，沒有不付出巨大代價的，由上帝來做這件事，就會容易些麼？

  他承認自己有衝動的成分，以及利益相關，這麼做是不是違反了安若子說的上帝必須公正原則？

  爭取打工者的權益，必然動資本家的蛋糕。

  也許這是時候問一句，只有我最聰明嗎，以往的上帝全都沒自己睿智，富有同情心，公平正直嗎，所以他們全都沒顧上做這件事？

  還是有別的原因，讓人類社會躊躇不前？

  自己其實就是個普通又自信的人，除了會畫兩筆畫，以及好心之外要啥沒啥，但居然有機會操盤這樣觸及根本的大變革，這是不是有點兒像——

  莫名其妙的，王超腦子裡猛的竄出個古人的名字，和一個成語。

  趙括，紙上談兵。

  喂，我不會是趙括轉世吧，被送到這樣關鍵的崗位上，躊躇滿志，想要做點兒什麼，卻把世界帶到毀滅邊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