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 誠實的報告會

  第二天，在四川師範大學大禮堂隆重舉行了「戍邊英雄宣講團先進事跡報告會」，整個禮堂座無虛席，年輕的大學生們都想親眼看看英雄究竟是長什麼樣的，想聽聽他們在邊防線上都經歷過怎樣驚心動魄的故事。

  當宣講團入場時，全場掌聲雷動，經久不息。

  張恆寧坐在主席台上，望著台下黑壓壓的人群，不免有些緊張。

  他曾很多次站在這裡，向著台下的聽眾和評委，用流利的英語進行過演講，生動而自信，但那僅僅是他擅長的比賽，只需要展示自己華美的外衣就行。

  而這次，卻要講述自己的經歷，不免就要深刻剖析自己的內心，把一名內心孱弱的大學生是如何變成一名內心堅強的解放軍戰士的心路歷程，娓娓道來，解開自己曾緊緊捂住的遮醜的內衣。

  直到坐在台上，張恆寧也不覺得自己有多麼優秀，他覺得自己就像炊事班小王口中的紫菜，只是不知疲倦地吸收著那片可愛的高原和邊防連不斷滋潤他的水分，讓自己慢慢充實起來，強大起來。

  沒有那些水分，他依然還是那個內心極其乾癟的人。

  但是，紫菜再怎麼膨脹，也只是一道佐餐的小菜，難登大雅之堂。

  張恆寧是最後一個發言的。

  畢竟「二等功臣」，是這次宣講團成員中榮譽最高的人。

  

  「我很欣慰地看到，這次我們英雄的宣講團中，有一名年輕的戰士，入伍還不到兩年，就已經榮立了二等功！他曾是我們中的一員，是我們外國語學院的優秀大學生。下面，就讓我們聽聽他的英雄事跡，聽聽他是怎麼胸懷報國壯志，從一名大學生成長為英雄的邊防戰士的。有請外國語學院學生、上等兵張恆寧為我們作報告！大家鼓掌歡迎。」校黨委書記的介紹詞非常熱血，再加上聽聞又是本校的學生，台下的同學和老師們都情不自禁地鼓起了掌，掌聲比之前哪一次都熱烈。

  「我只是普通一兵，國家和部隊給我的榮譽太重了，我……沒那麼優秀！……甚至，還有些懦弱……」這是張恆寧的開場白。

  台下立刻變得鴉雀無聲。

  懦弱？

  這反差也太大了吧！

  大家屏住呼吸，靜靜地等待著他的故事。

  「我為什麼要去當兵？其實，原因並沒有大家想像的那麼崇高和高尚，那時候，我心裡根本就沒有報效祖國這些想法……我僅僅是為了一個女人……」

  台下一片譁然，原本異常安靜的禮堂，變得有些嘈雜，同學們都在竊竊私語，小聲地熱烈討論著。

  宣講團團長、軍區宣傳處長的冷汗當即就下來了，宣講團成員的稿子，他都提前審核過，主旋律、正能量，完全沒有問題，而張恆寧的稿子也根本不是這樣的。

  他想要幹什麼？！

  宣傳處長又不便打斷張恆寧的發言，只好頻頻扭頭，用眼光瘋狂暗示，但張恆寧好像並沒有看見。

  這突然的變故，讓學校黨委書記也有些措手不及，但大學領導的思想更為活躍開放，他拿過話筒，平靜地說道：「同學們，請保持安靜，英雄，首先得是一個凡人，凡人就得有血有肉，會有七情六慾。我倒覺得張恆寧講得很真實，從平凡到不凡，這完全符合世界運行的客觀規律，只不過，在這段歷程中，他一定經歷過我們難以想像的錘鍊和感召，才會有那麼天翻地覆的變化和升華。英雄，不是不食人間煙火，而是從人間煙火中走出來。所以，讓我們安靜、耐心地繼續聽下去。」

  禮堂立刻又變得安靜起來。

  張恆寧向書記投去了感激的目光，書記輕輕地點點頭，示意他繼續。

  宣傳處長這才長舒了一口氣，他不得不承認，書記的一番話，不僅力挽狂瀾，還極富哲理。

  但是他的心依然繃得很緊，他完全猜不到張恆寧後面還會說出什麼樣出格的話，只好緊緊握住身前的茶杯，釋放自己的緊張。

  「我不知道她今天是否就在台下，如果在的話，我只想真誠地向她說聲『謝謝』，如果沒有她當年的隨意一指，就沒有我如今的肆意成長。在那些曾經艱難的歲月里，當我在部隊無數次想要退縮、放棄的時候，都是她走進了我的心裡，讓我重新振作了起來。後來，她來得越來越少，以至於消失不見，我曾經的心靈支柱就這樣悄無聲息地倒塌了，而一個更強更大、永不倒塌的支柱卻悄悄地立了起來。直到昨天，當我的連長突然問我為什麼當兵這個問題的時候，我才發現已經很久沒有想起過那個女孩，而守土的責任、軍人的榮譽卻在心裡變得異常清晰、碩大！」

  台下爆發出熱烈的掌聲。

  秦小卿就在台下。

  當學院通知大家參加報告會的時候，她並沒有什麼特別的感覺。

  學校里的各種報告會太多，她甚至連名字都沒聽清楚。

  當她隨著大家入場、坐在座位上的時候，順手就掏出了耳機戴上，聽著考研英語的考試要點。

  考試的時間已經逐漸臨近，她要抓緊任何零散的時間學習。

  當宣講團在台上就坐後，她從左至右掃視了一遍，發現那些軍人除了身高體型不同，模樣都差不多，個個短髮黑臉，但精神氣很足。

  前面幾個英雄的發言，她都沒怎麼聽清楚，雖然旁邊的同學一直在激動地抹眼淚。

  直到書記介紹最後一位英雄的時候，「張恆寧」三個字頑強地擠進了她的耳機。

  她隱約覺得這個名字聽起來有些熟悉，在記憶里搜尋了好一會兒，才發現曾經是自己的同學。

  她驚訝地摘掉耳機，目光在台上所有人的臉上來回掃了好幾遍，都沒發現那個叫張恆寧的同學。

  直到一個有些沙啞的聲音響起，她才看清了那個正在說話的人。

  張恆寧？

  她仔細打量了他很久，感到十分陌生。

  那個曾經在食堂門口向她表白的男生根本不是這樣的。

  那個男生皮膚白皙，說話輕聲細語，眼波流轉，眼神柔軟，而台上的這個男人，皮膚粗糙黝黑，嗓門大而沙啞，雙眼炯炯有神，凌厲中帶有一股不怒自威的肅殺之氣。

  這是同一個人？

  部隊到底有什麼魔力，不到兩年時間，就重塑了一個人？

  當張恆寧說起他當兵的緣由時，秦小卿的雙眼濕潤了。

  她用手緊緊捂住自己的嘴巴，害怕哭成聲來。

  「其實，我一到部隊，就後悔了，那裡看起來不適宜生活，更不是我想要的生活……」

  張恆寧開始娓娓道來，講述他常駐炊事班時的鬱郁不得志，第一次野外訓練遇到狼時的驚慌失措，第一次巡邊路上被那些偉大的孤墳所感動，老楊雜貨鋪的堅守和溫暖，童小虎排長子承父業駐守邊關的隱忍樂觀……

  他和他的戰友們那些催人淚下的故事，讓所有的同學和老師，都沉浸在了一種平凡而濃烈的愛國主義情懷中，每個人的眼睛，都淚光閃閃。

  校黨委書記摘下自己的眼鏡，拿起一張紙巾，毫不掩飾地擦拭著眼中溢滿的淚水。

  為那些平凡而堅強的將士們當眾哭一場又何妨？！

  張恆寧的講述，沒有一句愛國，卻處處都是愛國的無聲宣言！

  當他講完，起身長久地敬了一個軍禮後，台下十分安靜。

  禮堂里的眾人還依然沉浸在那種偉大和平凡交織的感動中久久不能自拔。

  過了好一會兒，台下終於爆發出巨大的掌聲，大家起立，擦乾眼淚，使勁地鼓起掌來。

  直到張恆寧講完最後一個字，宣傳處長這才真正放下心來，和其他成員一起，起立鼓掌。

  「下面，請為戍邊英雄張恆寧獻花。」黨委書記有些哽咽地說道。

  不同的是，之前給其他成員獻花，獻花的同學都是從主席台側方進來的。

  而這最後一次獻花，大家等了半天，都沒看見有人出來。

  是哪個環節出了問題？

  突然，禮堂的大門被人推開了。

  強烈的陽光射了進來。

  光芒中，一個女人手捧鮮花，站在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