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9章前情如此
2024-05-03 23:01:31
作者: 沐蘇若
鳥雀啾鳴,山風拂動。
顧小曼一行人並不知曉,早在上山之前,他們便被名為風臬的「樵夫」注意到了。
林深水窮處,一處岩石上,正擺上一架木桌矮几,上置香茗,茶煙裊裊,幾縷飄忽而上,而後散入穹昴天地之中。
溫壺,燙杯,裝茶,潔具提溫,烏龍入宮。高沖,蓋沫,淋頂,春風拂面,重洗仙顏。洗茶,洗杯,分杯,斟茶入杯,玉液回壺。
最後再是低斟,奉茶、聞香、品茗。
祁山身著白裳,青絲如墨,衣袂飄飄,一套動作下來,優雅瀟灑,遠遠觀望,竟如謫仙臨世一般。
一陣風吹過,岩底石下的湖泊泛起漣漪,祁山放下手中茶盞,閉目感受風過山林的聲音。
「大人。」風停下,風臬出現在祁山身後。
「你來了?」祁山睜開眼,雖是帶著面具,但仍能感覺出他笑意未減。
祁山拂手,衣袖帶出一片雅致清香:「一人品茗,難免有些無趣,還會對飲的好。風臬,坐下吧。」
風臬行禮躬身:「遵命,大人。」
「你啊你。」祁山無奈搖頭:「說了這麼多次,與我相處不必如此拘束,每一回口中答得甚好,轉身後倒是就忘得一乾二淨了。」
風臬坐下,接過祁山遞來的茶杯,不置可否。
兩人相對而坐,一時無話,許久之後,風動雲移,祁山才放下杯盞,仰首四望後忽然說道:「秋狩應是開始了吧。」
風臬向來不多話,只低低應了一聲:「是的,大人。」
祁山未再說話,垂首似是在思考些什麼。
風臬見祁山面具展露出的眼珠似有猶疑,便再開口說道:「大人,分散下去的喪屍只有三十六號走下金龍山,剩餘皆在山上遊蕩,是否需要屬下將其趕往萬縣之中?」
風臬說完,祁山似是又有些怔愣,語氣略微有些譏誚:「三十六號麼?」
似乎自從那日將洞中「失敗品」盡數放出之後,祁山大人的狀態就一直有些奇怪,難道是事有變故?
風臬暗自皺眉。
然而祁山這反常之態似乎只有一瞬,眨眼間,便又恢復了之前一副胸有千壑,不露聲色的模樣。
風臬暗舒一口氣,略微放下心來。
祁山微微側頭,朝著重山疊嶂的崖壁間喚了一聲:「司隱。」
聲音既出,即聽得四周林木晃動,枝葉沙沙作響,岩下水波似乎晃得更厲害了。
風臬垂頭。
只聽得一聲尖嘯從泉水盡頭處倏然傳來,一隻矯健青鳥身形似箭,驟然而至。
祁山拂手一揮,案几上便出現了筆墨硯紙,正要提筆,忽又頓住。
抬手對風臬笑道:「前幾日背到了《行道》哪兒了?」
風臬臉色一僵,似乎已經猜到祁山為何會突然停下,他甚是不自在的低下頭,答道:「已學到三卷第八章,正將道《道傳》篇。」
「哦。」祁山意味深長笑道:「那已是不少了。大楚蒙學規矩,讀書兒童先學《行道》,明禮知道,乃是守則。你來中原也有一年時日了,對比大楚孩童,也是該到了寫字行文的時候了。」
風臬:「……」
祁山將筆硯轉了個方向對向他,笑道:「此信寫給四皇子,至於內容,如實告知萬縣情況即可。」
還能如何?南疆之內,秩序嚴明,忠誠南疆之民唯一信仰,因而,就算萬般不願,風臬還是提起筆來。
所幸他天資聰穎,縱然是接觸中原文字不久,也早有一番所得。
只是思索片刻,便開始下筆如神。
祁山眼神含笑,轉過頭,伸出手指撥弄司隱尖喙。
司隱十分不耐,發出「咕咕」啼叫聲,扇動翅膀,似是不滿,然而被祁山悠然的眼神一瞪,便頓時如同乖巧雞仔般安安分分站在矮几邊沿上,任其逗弄。
重明鳥,南疆最高圖騰,有「萬鳥之神」的含義,據說中十萬隻青鳥中才能出一隻重明,它是最接近神的存在,在南疆傳說中,是天神之母阿佳卡索賜福人間的使者,渾身燃燒,光熱輝映、揮舞著巨大翅膀、永不停歇、永遠怒翅飛翔。
見它安分下來,祁山摸了摸司隱的腦袋,輕輕笑出來:「你這小東西,當時撿回你的時候,還只有我拳頭大小吧?」
司隱歪著頭,「咕」了一聲,似乎真是通人意一般,反應過來之後,便琢了下腦袋。
「整日裡便只知道吃,現在長得倒是比雞還肥。」祁山玩笑道。
司隱「咕咕」兩聲,下意識跟著又琢了下腦袋,結果聽明白後,瞬間憤怒,展翅以展現自己並非肥腴乃是健壯的英姿。
這邊風臬信件也恰巧寫好,正擱下筆,細細吹乾紙上墨跡。
「大人,請過目。」風臬將信件遞與祁山。
祁山接過,卻並未置目一觀,而是將信紙直接卷好,系在司隱腿腳處。
「小東西,光吃不幹活可是只有當我下酒菜的下場,這封信你要是不好好送,就不用回來見我了。」祁山的聲音仍然是帶著笑。
司隱卻猛地一哆嗦,拍拍翅膀,飄然飛往天際處。
只等它身影不見了,風臬才收回目光,垂首問道:「大人,敢問接下來有何指示?」
祁山緩緩一撩眼皮,似乎是想了想,輕嘆一口氣:「那批人,似乎是要上山了吧。」
風臬點頭,恭敬說道:「大人不用擔心,金龍山上有我們布下的特製陣法,除非他們之中有風水堪輿高手,否則就只是進山之後的第一片樹林,他們便過不去。」
祁山只是笑而不語。
風臬停頓片刻,猶疑著繼續說道:「就算他們之中真有如此能人,山林之中還有我們之前布下去的眾多喪屍,雖都是試驗品,但詭態各異,莫說是毫無障礙,就算是全身而退,應對下來,應該也要花上一番大工夫。」
祁山卻是依然不說話。
若說之前還能冷靜應對,現下便是有些惶恐了,風臬從跪坐之姿變為雙膝跪下,附身匍匐道:「若大人還是不放心,屬下也可一路跟隨,從旁多加阻攔,山中瘴癘甚多,毒蟲蛇蠍擾亂視線,再加上奇門遁甲,喪屍攻擊,他們若想要順利抵達,怕是會難上加難了。」
匍匐之態,是南疆最虔誠姿態。南疆向來是神明信仰之地,信奉大地之母的仁愛之神阿佳卡索,司命之位,乃是阿佳卡索降臨人間的旨意,繼承司命之人,有掌生死,卜吉凶,逆天改命之大能。
司命之下,又設有十祝神位,分別為巫咸、巫即、巫朌、巫彭、巫姑、巫真、巫禮、巫抵、巫謝、巫羅。
因而,南疆之眾,需對神位之上的巫祝報以絕對忠誠之態,若有違背者,將會受到阿加卡索之神的詛咒,落得眾叛親離、孤苦飄零,所愛盡散、所得盡失,所期盡誤的結果。
然而祁山見到了,眉尖卻輕蹙,嘆了一口氣道:「起來吧,怎的又跪下了。」
風臬卻沒有動。
祁山眉頭皺的更深,指尖一彈,卻見風臬身體一僵,竟然自己直起身來。
祁山倒掉盞中已然冷掉的茶,重新為風臬倒了一杯後,才淡然開口道:「同樣的話我不喜重複第二次。」
風臬低下頭應道:「是,屬下知錯。只是……」
風臬猶豫片刻,還是咬牙實話說道:「只是屬下愚鈍,不知大人何意,還請明白示下。」
「好了,不過是嚇唬嚇唬你。」祁山微勾唇角,繼續道:「其實你說的不錯,我要你做的,正是自他們上山之後,便一路跟上他們。」
風臬默然低頭,不自覺握緊腰中別上的短刀,心中已經做好苦戰一場的準備。
齊山卻哈哈大笑道:「又錯了,風臬。」
「啊?什麼……」風臬茫然抬頭。
見他一向低眉順目的臉上終於有了別的表情,不禁展顏道:「我不是要你在路上布下重重艱難,而是要你在他們束手無策、無路可走之時,現身以助他們一臂之力。」
風臬此時便更加不明白了,「大人,這是何意?」
祁山搖頭道:「只管照我所說去做便可。」
風臬點頭應道:「是,大人。」
「對了,切莫以這一身南疆打扮出現於他們面前,也莫管他們是否相信,他們那時正是山窮水盡之時,除了信你之言,別無他法。」
風臬思索片刻,說道:「屬下可換上山野樵夫裝扮。」
祁山「嗯」了一聲,笑道:「孺子可教也。」
被如此一夸,風臬眼神閃爍片刻,竟是羞赧一般,片刻後才復又問道:「不知大人想屬下將他們帶去哪裡?」
祁山抿了一口茶水,待滋味回甘之後,悠悠說道:「瀑布前。」
「什麼?!」祁山驚訝,但有之前一番經歷,也學乖了,驚叫出身後,便斂目閉語,掩去異色。
大人行事自有自己道理,他只管照做即可。
「嗯。」祁山深吸一口氣,說道:「實驗到如今,目的已經達到,成敗倒是另外一回事了。」
風臬聽不懂,低下頭,安靜陪在齊山身邊。
祁山笑了一下,朝泉下扔了一塊石子,只見其上,漣漪圈圈蕩漾不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