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3章勸解

  縱然顧小曼有心相勸，卻也無法在別人家事上多作置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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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米珈汗面色慘白，又在地上嗑了三下頭：「皇子，戴米爾家族有罪，未能在當年及時回護你，只是事出有因，亡國恰如切膚之痛，若非國力低微，我們怎願做出如此選擇？」

  七九嘆了口氣，「你們先起來，不用跪地與我說話。」

  等他們都起身之後，七九才又繼續說道：「我身上痕跡做不得假，且身份低微，自然無需諸位費如此周折特意欺瞞於我。只是自我有記憶來，便長在大楚土地上，若非此次雖主上前來，恐怕此生不會知道商祜一事。」

  「於我而言，故土二字不過是京都外的巍巍重山，父母二字是重山村落里耕地紡布晝出夜伏的中原夫婦。」

  他話中拒絕之意太過明顯，米珈汗一愣，一時竟說不上話。

  拉澤希爾這才從驚愕中回過神來，臉上帶著憤怒之色：「皇子！你怎麼可以如此說話？」

  「當年之事，商祜於你，確實無可辯解，但是商祜於眾生百姓，卻沒有任何不對之處，大楚對你有養育之恩沒錯，可你是商祜血脈，無法更改！」

  「阿哥為尋你整整十年，一日不曾安眠，莎蓮娜孤身犯險，至今仍深陷危地，我以你的身份活了十八年，從不曾以真面目示人，久而久之，我甚至忘卻了自己的相貌，我們這麼做，究竟為何？你心中委屈，我們有心補救，可你卻一口否定，連半點機會也不給我們。難道我們心中不曾委屈麼？」

  七九低頭，默然不語。

  顧小曼看在眼裡，見氣氛已經有些不對，開口勸解道：「好了，七九心裡想必煩亂，你們還是給他一些時間，讓他好好想想吧。」

  七九抱拳：「殿下，顧老闆，在下先退下了。」

  顧小曼點頭。

  一邊的胡四見他走遠了，想了想，跟了上去。

  房間內，顧小曼長嘆一口氣，對前方失魂落魄的商祜三人說：「既已如此，諸位還是先行回去吧。世事難料，身處其中，若非自己想通，他人再多勸解皆莫如隔靴搔癢，竹籃打水。七九心性良善，善重恩義，只是一不能想不通透罷了。」

  米珈汗到底還是明事理之人，見顧小曼已經這麼說了，苦笑道：「顧老闆微言大義，若我們再多做糾纏，便未免太過張致拿喬。既然皇子已找到，也算是了了一樁心事。」

  「不日後我們再登門拜訪，告辭。」

  顧小曼見他們走遠，才轉頭看向扶昊予，「昊予……」

  她苦笑道：「他們的心事是了解了，卻給我們留下大堆問題。」

  扶昊予以手撐著下頜，喃喃自語道：「十八年前那人，真的會是我的師父嗎？」

  顧小曼看著他，不願再見他如此糾結，說道：「昊予，你覺得是嗎？」

  「不是。」扶昊予斬釘截鐵回答。

  這麼回答，扶昊予猛的一怔，像是忽然想明白什麼似的，再抬頭時，目光中，已浮現明白之色。

  後院，秋色慘澹，煙霏雲斂，院落里有一棵高大的梧桐，枝葉葳蕤，七九坐在樹下的石桌旁，低著頭。

  胡四走過去，拍了拍七九的肩。

  七九這才反應過來，神色一頓，「是你啊。」

  胡四撐著下巴看他，眨了眨眼睛：「前幾日，我若是在你十步之內，你定當察覺。」

  「是嗎？」七九對這話沒有什麼特殊反應，仍低著頭不咸不淡應到。

  胡四哼了一聲：「神思不屬，神情恍惚，大石頭，你說你毫不在意，騙誰呢？」

  七九閉眼：「胡四，若你此番前來是要來笑話我，恕我不能奉陪。」

  「誒！」胡四急了，他觀察著七九神色，目光中有些糾結，好半天了才吞吞吐吐開口：「對、對不起……」

  七九疑惑，不禁問道：「因何道歉？」

  胡四轉頭本不想再看他，這麼一做又想起顧小曼之前教訓他太過彆扭，若是不知進退將永遠交不到朋友。

  他覺得，雖然七九不太說話，冷冰冰的，臉上都沒什麼表情，可是……他還是把他當作朋友的。

  胡四轉過身，表情誠懇：「唔，若非我一時口快，也不會陷你於如此兩難境地。」

  聞言，七九微微一愣，再開口時雖然語氣未變，但眉目間的厲色已經漸弱不少：「傻。」

  「誒？」胡四反應過來，瞬間怒氣沖沖瞪著他：「我來給你道歉，正常人不都該說一聲沒關係麼？你居然還罵我？」

  氣得胡四想打他！

  七九唇角微微揚起一個角度：「胡四，與你無關。此事背後應有人刻意引導，身份揭露不過早晚罷了。」

  胡四點頭，兩人一時無話。

  胡四訝然，他盯著七九，發現對方竟然真的一直不曾說話，他有些忍不住，用手肘撞了一下他，「誒，石頭，你在想什麼？」

  七九沉默半晌：「剛才於屋內之言，雖發自肺腑，可是不知為何，說完之後竟沒有覺得半點輕鬆，反而心緒鬱結挫頓，有些……難受。」

  胡四難得見他一口氣說這麼多話，驚訝的看了他好一會，鼓著嘴說：「你為什麼要難受呢？」

  「我……」

  我難道不應該難受麼？

  七九想說話，卻被胡四打斷了：「你有疼你如己出的養父母，你自己也是京都最榮耀的京畿衛，現在你又找到了自己的親生父母，找到了自己的故鄉，還有一群為了尋你不顧風霜雨雪的國人，你為什麼要難受？」

  七九被他堵得說不出話來：「我……」

  胡四這麼一吼，不知怎麼了，眼眶忽然就有些紅：「我無父無母，居無定所，漂泊無依。兒時在組織裡面練功極其嚴苛，如果稍有懈怠，就免不了一頓體罰。每次被罰後，到了晚上，我就會爬到一棵很高的樹上看月亮。」

  「那裡特別高，離天很近，月亮就會特別大特別亮，好像一伸手就摸得到。那時候我總會想，要是有一天，我的父母忽然找到我了會是什麼樣的情形？」

  七九還是第一次聽見胡四說起這些，在他印象中，胡四天性樂觀，小孩心性，好像無論遇見什麼，無論是挫折困難，還是離別苦痛，好像都不會到他心裡去似的。

  他雖與胡四相交不久，但卻著實是幫他當成了知交朋友。

  胡四本人不是在意身世，因此他也從兩人交談的隻言片語中，知道胡四似是孤兒，從小被一殺手組織收養，後來遇見顧小曼後，才跟在她身邊。

  他原是以為胡四是真的毫不在意的，可是生於世間，人非金石草木，無情無欲，任誰身似浮萍，連自己來自於何方都不知道，又怎麼會做到全然不在意？

  七九自問，他是做不到的。

  他像之前胡四安慰他一樣，拍了拍對方的肩，磕磕絆絆勸慰道：「別，別傷心。」

  「呵，我才不傷心呢。」胡四情緒已經稍微平息了下來，他看著七九，哼了一聲：「能被自己的家人尋到，這可是我之前做夢都想碰到的事呢？你看你，能遇見這樣的事，是像我這樣的人，羨慕都羨慕不來的。」

  七九這才反應過來他是在安慰自己，還是第一次見著有人會用比慘的法子。

  似是被他逗笑了，七九轉過頭，聲音沒有之前的暗淡，說道：「我也是一時有些接受不了……」

  「那我問你。」胡四敲了下他的頭，「你說你曾經當京畿衛是為了什麼？」

  七九也不生氣，答道：「光耀門楣，盡我大楚男兒本分。」

  胡四又問：「那若你為商祜皇子，與你為京畿衛，有何相同？」

  「相同？」七九皺眉想了想，半晌，才遲疑答道：「我。」

  「無論是商祜皇子，還是京畿衛，都是我。」

  「那不就對了。」胡四笑道：「且在問你，既如此，商祜皇子與京畿衛又有何不同？」

  「不同……」

  七九喃喃自語，神色驀然一輕，原是……如此！

  「若我此心不變，無論是身處商祜，還是大楚，皆無不同。」

  他身長於大楚，這一點，無可更改。而他體內流淌著商祜血脈，這一點，同樣無可更改。

  且不說目前大楚與商祜之間並非敵對，就算是，他有了這樣一個身份，豈不是更容易修復兩國關係，使兩國能永久和睦修好？

  這麼希望，心頭迷霧霎時散去，七九看向胡四，真誠道謝：「胡四，謝謝你，特意來勸慰於我。」

  胡四抱手把頭扭到一邊，「誰是特意過來了？我不過偶然路過這裡，看你一個在這裡黯然神傷，看不去罷了。」

  若是顧小曼看見胡四和七九說話的樣子，保不准暗自感嘆，自家小弟終於長大了，不僅變得開朗起來，竟還會去安慰別人了。

  七九也不拆穿他，站起來，摸了摸他的頭：「我現已想通，現下即去與殿下稟報。如果不出意外，這一趟，我應是不會回京城了。」

  胡四看著他，臉上的笑容也是十分璀璨：「好哇！聽那個什麼米說商祜那邊好玩好吃的東西可多了，你在那邊當了皇子，一定有很多錢……」

  「到時候，我可以來找你玩嗎？」

  七九點點頭，鄭重應允：「七九，定當隨時恭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