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夜談

  「別說是妾氏了，就算是正室，我也不願意和別的女人分享一個男人！」顧小曼微微揚起下巴，頗有些睥睨的味道。

  劉氏早已習慣顧小曼時不時會冒出來的一些驚人想法，但這句話，放在古代，實在是太驚世駭俗了些。除了他們這些沒錢的農民，哪個稍稍有些錢的男人，不是三妻四妾的！更別說扶昊予還是皇子，未來還可能成為皇上！

  「娘，你想想是不是這個理兒。」顧小曼繼續道，「男人又不是寵物狗，憑什麼讓別的人和我一起養！更何況就算是寵物狗，我都不捨得讓別人多摸一下呢。」

  劉氏徹底傻眼兒了。她完全不敢想，顧小曼竟然將男人與狗做對比！當今世界，大多數人，還是傾向於將女子看做物品。絕非身強力壯，又有決斷能力的男人。然而看著顧小曼獨斷而又自信的臉色，劉氏猛然間覺著，自己這個女兒，和所有人都不一樣。

  劉氏的世界觀受到了劇烈的衝擊，顧小曼卻絲毫沒有察覺一般，繼續循循善誘道：「娘，你不就是和爹兩個人，一路上走過來的嗎？」

  「話是這麼說……可是……我們家的情況你也是知道的，你爹哪兒能和皇家人比啊！」

  「那娘，如果爹真的又取了一個女人回家，你會怎麼想？」顧小曼問道。

  劉氏沉默了。雖然從小便生活在男權統治下的大環境中，但平心而論，如果顧元山真的又取了一個老婆，她能夠接受嗎？

  答案顯而易見是否定的。劉氏沒有生育能力，當初是顧元山不顧父母反對，堅持要和她在一起，就算過上四處流浪的貧困日子也在所不辭。兩人恩恩愛愛，互相體貼照顧，幾十年如一日。若是顧元山又取了一個女人回家，不就意味著，她和顧元山的感情已經淡了嗎？那麼這幾十年的夫妻生活又算什麼！

  看劉氏的臉色，顧小曼便知道她想明白了。

  

  「娘，誰都不願意自己心愛的寵物犬被別人霸占了，更何況是男人。」顧小曼道，「不過這個世界對我們太不公平，硬要我們去接受那些不該接受的事情。正因為如此，我們才更該去改變，去抗爭。我知道要改變這個世界太過困難，但我一定會為之努力。」

  顧小曼嘆口氣：「但我面對定國侯的時候，實在是太衝動了些，現在弄得不知該如何收場了。」

  劉氏不斷寬慰著顧小曼，自己卻也說不出什麼話。顧小曼先前所說的一切，遠遠超出了她的認知，她覺得不可思議，卻又隱隱感覺，顧小曼說得是正確的。

  良久以後，劉氏終於道：「小曼，娘這下是徹底明白了，你是真的長大了，再也不是以前那個調皮搗蛋的小姑娘了。往後你做什麼，娘都不會攔著你，娘永遠支持你。」

  顧小曼柔和地笑笑，目送劉氏離開房間。然後，她失眠了。

  窗外蟬鳴陣陣，無止無休，顧小曼仍然心亂如麻。打開窗，月光如水一般滑進房間中，她的心卻一點兒沒有靜下來。乾脆便坐在窗邊，在月色的照耀下，閉眼冥想。中途顧小曼睜開過無數次眼睛，見外邊景色仍然如一，才不得已再次閉眼。

  一夜未眠，顧小曼一動不動坐到了五更天。想著反正天就快亮了，睡不著也是浪費時間，不如出去逛逛。

  念頭一起，顧小曼便打定了主意，輕手輕腳溜出家門，完全沒有吵醒爹娘。然而打開院門的一剎那，她便愣在原地。

  扶昊予站在門口，借著月光，顧小曼看見他眼底是一片青黑之色，明顯也是一夜未眠。剛才在窗邊的時候，還沒看見樓下有人，很明顯他是剛才匆匆忙忙趕到這裡的。顧小曼咽了口水，感覺喉嚨一緊，想說什麼卻說不出口。

  「逛逛？」扶昊予的聲音不大，差點被此起彼伏的蟬鳴聲給淹沒，但顧小曼仍然聽得清清楚楚。

  顧小曼點頭，兩人並肩向巷子外走去。她猶豫片刻，沒有去牽扶昊予的手。顧小曼還在為今天的事情感到羞愧。然而扶昊予卻輕柔地拉住她，一拐出小巷子，蟬鳴便消停了。兩人走在寂靜的街道上，誰也不肯先出聲一般。

  顧小曼在心裡躊躇良久，最終問道：「今天下午的事，怎麼樣了？我……沒有惹麻煩吧？」

  聲音中不乏心虛。

  「可惹了一個大麻煩，我現在才得以從那邊脫身。」扶昊予的聲音帶著笑意，卻沒有絲毫責備，「你說，我要怎麼罰你才好？」

  「罰？這個……」顧小曼緩緩往後退了一步，認命一般乖巧地低下頭，「這個，就不用了，吧？」

  扶昊予臉上柔和的笑容卻沒有散去，他將顧小曼拉近一些，輕聲道：「就罰你，接下來無論發生什麼，都要聽我的話，好嗎？」

  顧小曼小幅度地點點頭，完全沒有想到扶昊予給她下了一個什麼樣的套。

  得到了滿意的回答，扶昊予才拉著她的手繼續往前走，一邊走一邊說道：「先前祖父可被你氣壞了。你一走出縣衙，他就連話都說不出來，憋了一會兒便暈過去了。」

  「他，他沒事吧？」顧小曼說出這話就覺得後悔了，如果趙振華有事，扶昊予還能站在這裡和她閒聊？

  「你夫君可是上知天文下知地理，中間懂些醫理的才子，又怎會讓自己的祖父出事？」

  「呸，不要臉。」顧小曼狠狠捏了捏扶昊予的手，至於是在說他自稱夫君不要臉，還是自誇不要臉，就不得而知了。

  扶昊予繼續說道：「不過是肝陽上亢，灼燒心神，一時間氣逆不行，才昏過去罷了。我和扶桃忙活許久，剛剛給祖父餵下第二道藥，見他終於沉沉睡去，我就溜出來找你了。」

  「可是現在才五更天，如果不是我恰好出門散步，你豈不是要等到天亮？」顧小曼偏著頭道。

  她隱隱感覺，有什麼不對勁的地方，卻又說不出究竟哪兒出了問題。

  扶昊予沒有回答她的問題，而是說：「扶桃是個不錯的孩子。」

  「那當然，他可是你的親弟弟！」顧小曼脫口而出，頗有種扶昊予的親弟弟就是她的親弟弟的自豪感。

  「他也挺喜歡你的。」扶昊予淡到。

  難不成你連自個兒親弟弟的醋都要吃？顧小曼剛要說話，就發現自己理解錯了。扶昊予的意思是，扶桃願意接納顧小曼成為他的嫂子。顧小曼的神色暗淡下去：「他喜歡，又有什麼用？往後他還能做主不成？」

  顧小曼的聲音越來越小，說到後面，扶昊予便聽不清了。但他看著顧小曼的神色，猜到了她說了些什麼。

  「祖父他歲數有些大了，頑固一些也是正常，你放心，往後我會慢慢說服他的。」扶昊予抬眸道。

  顧小曼猶豫片刻，還是問道：「你……會認為我的要求很過分嗎？」

  「嗯？」

  「廢掉和許姑娘的婚約，這輩子只娶我一個人。」

  其實說出這句話的時候，顧小曼內心是無比忐忑的。扶昊予畢竟是這個世界土生土長的人，就算再喜歡她，骨子裡被灌輸的思想，也是根深蒂固的。然而扶昊予的回答，卻讓顧小曼徹底放下了心。

  「一生一世一雙人，本就應當如此。」扶昊予寵溺地說，「等我回京，便想辦法將婚約退了，再說服祖父。」

  顧小曼心中甜絲絲的，不過很快，她就發覺了扶昊予話中的不對勁。

  「扶大哥，你什麼時候回京？」顧小曼疑惑道。

  「……過一會兒。」扶昊予停下腳步，猶豫片刻後終於說了出來。

  「我呢？」顧小曼問。

  「你先前是不是答應我，要聽我的話？嗯？」扶昊予的聲音很平淡，但顧小曼總感覺自己聽出了一絲心虛。

  顧小曼點頭。扶昊予說：「乖乖在萬縣等我，我在京城安排好一切，就來接你。」

  顧小曼怎麼都想不到，分別竟會來得這麼快，她問：「多久？」冷靜的聲音下，聽得幾分顫抖。

  「……」扶昊予沉默了，短暫的無言揭露出他的不自信，他如實道，「我不知道。」

  扶昊予認真看著顧小曼的眼睛，仿佛想將她吞噬：「但我必須走。小曼，聽話，在萬縣等我來接你。我只在萬縣周邊生活過，對京城的一切都不了解，何況以往我只會習武經商，絲毫不懂如何打理朝政。我……不確定需要多長時間。」

  我和你一起去。這是顧小曼第二次欲言又止了，本來她可以和扶昊予一起回京的，然而由於昨天她的一時衝動，而失去了這個機會。顧小曼抿抿嘴唇，鼻子竟有些酸澀。

  顧小曼信得過扶昊予，但她信不過遙遠的京城，和裡面的那些人。京城對扶昊予來說是遙遠陌生的，對她而言也是，她不能確定扶昊予一人赴京，會發生些什麼。而京城中那些等待著他的未知事件，又是否會將他徹底改變成另外一個人。

  扶昊予不能確定需要多長時間，便有這方面的原因。然而顧小曼喉嚨發緊，再說不出別的話來，自己做的孽，終究還是得自己去嘗嘗後果是何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