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母女

  顧小曼伏在自個兒的書桌上，雙眼無神地盯著窗外，對面是張彼得的院子。然而現在，就連張彼得也沒在萬縣裡。她心中煩悶，卻連一個能一塊兒借酒消愁的好友都找不到。

  

  鬱氣在顧小曼本就壅蔽的胸中越積越多，終於她忍不住，狠狠將書桌上的東西一股腦全推到了地上。

  叮里咣啷的聲響很大，樓下的劉氏和顧元山自然也聽見了。

  五皇子和定國侯來萬縣的事情鬧得滿城皆知，隨後便是扶昊予被召去見五皇子的事兒傳了出來。剛開始還只是說，扶昊予一表人才，是被五皇子看中，召去當幕僚的，畢竟奪嫡戰役在即，五皇子廣納賢士也就不足為奇了。然而後來不知是誰走漏了風聲，說扶昊予是二十年前走失的大皇子。一下子，全城的風向一變，盡從五皇子身上轉移到了扶昊予那兒。

  劉氏和顧元山自然也聽說了。

  扶昊予竟然是皇子！兩人從別人的嘴中聽到這消息時，都驚得說不出話來，始終不肯相信。然而那買菜老頭和他們相熟，絕不會說假話騙他們。

  「老顧啊，你們就放心吧，這消息現在整個萬縣沒人不知道，絕不是假的！」買菜老頭說得信誓旦旦，嗓音也大得不行，引來周圍幾個人。

  另幾個人也附和道：「老顧你還真是有福氣，女兒竟然嫁入皇室，往後不愁沒有福可以享咯！」

  周圍一圈人嘰嘰喳喳，說著類似的話。

  兩人恍惚良久，終於接受了現在的事實。女婿居然是大皇子，他們一家，居然有可能升官發財了？在劉氏和顧元山兩人的腦海中，皇室的概念離他們太過遙遠，這絕對是他們做夢也想不到的事情。

  兩人活了大半輩子，還是第一次這麼慌張、不知所措。而且兩人隱隱擔心，他們都是貧農出身，扶昊予成了皇子，還真的能看上他家小曼嗎？劉氏和顧元山便覺得更加慌亂，但是他們也不敢去找到扶昊予和顧小曼問清楚，只得在家中等著。

  日暮西山，卻只有顧小曼一人回了家。

  她回來後，把自己關在房間裡，一句話都沒有說過。不多時，劉氏便聽見了樓上摔東西的聲響。顧小曼的性格他們還不了解？雖然有些時候會有些脾氣，但總的來說，她從來都是十分懂事的，何時摔東西發泄過？

  再想到萬縣中關於扶昊予的傳言，兩人隱隱猜測到了一些。

  「唉，命里有時終須有，命里無時莫強求啊。」顧元山深深嘆口氣，望向劉氏。恰巧劉氏也抬頭看著他，兩人眼中流露的都是對顧小曼的擔心，惋惜，以及無奈。

  他們知道想到一塊兒去了，劉氏緩緩點頭：「夫君，我上去勸勸小曼。」

  直到劉氏敲響了顧小曼的房門，她才發現，壓根兒不知道自己該說些什麼。以她有限的閱歷，顯然不能勸顧小曼什麼，一時間，劉氏心中更加慌亂，不知道自己上樓是不是錯誤的決定。但轉念一想，顧小曼是她從小養到大的女兒，她有責任幫顧小曼分擔一些壓力。

  顧小曼推倒書桌後，便無神地躺在床上。聽見有人敲門，猜都不用猜便知道是劉氏。嘆了口氣，去開門，劉氏眼中深厚的舐犢之情直直印在顧小曼心頭。

  劉氏掃視一圈，見屋內一片狼藉，什麼也沒說，便開始幫她收拾房間。

  「娘……」顧小曼怔怔道。劉氏連發生了什麼都不知道，就站在她身邊安慰她，無條件支持她。顧小曼心中升起一股暖意。

  劉氏收拾好書桌，坐到顧小曼身邊。

  沉默一會兒，劉氏終於緩緩開口：「小曼啊……那個扶昊予有什麼好的，不就是個男人嗎？值得為他這麼生氣嗎？你是我和你爹的心肝寶貝，若是因為外人給氣壞了身子，我和你爹可要心疼死吶！」

  說著，劉氏的語氣變得恨恨的：「扶昊予那個人，先前還看著人模人樣的，沒想到一點兒也經不起考驗！不過是找到自個兒家人了，能夠回京城去過上無憂無慮的好日子了，便不要定下婚約的小曼了……」

  顧小曼：「……」

  感動歸感動，但是好像，娘是不是誤會了什麼？

  顧小曼：「娘……？」

  「我都知道，一定是扶昊予那個臭男人貪圖皇位，在五皇子，還有那個定國侯面前悔婚了是不是？小曼，你彆氣了，也千萬不要傷心，傷到自己身體了。我和你爹一直都陪著你呢。往後，娘再也不催你成婚了，好不好？」

  「娘，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樣。」顧小曼摸摸鼻子，囁瑟道：「扶大哥他，他沒有悔婚。我也不是因為他生氣。」

  「誒？」劉氏很難想像，除了扶昊予，還有什麼能讓顧小曼發如此大的脾氣，「小曼，有什麼苦衷你便說，難不成連親娘的信不過嗎？你放心，無論如何，你都是我的女兒，我和你爹都會站在你這邊的。」

  顧小曼訕訕一笑：「娘，真不是因為扶大哥，你誤會了。」

  「可是今日，滿城都知道了扶昊予的事情，你又第一次發這麼大的火。還能是什麼原因？」劉氏伸手輕柔地撫摸她的背，疑惑道。

  「也算和扶大哥，有一些關係罷。」顧小曼仰天輕嘆一聲，終於解釋道：「娘，你應該知道的，今日五皇子和定國侯來萬縣了。定國侯是扶大哥的祖父，五皇子是他的弟弟，就像大家都知道的那樣，扶大哥是當今大皇子。」

  「我得知扶大哥被召去縣衙的消息之後，便趕了過去，正巧聽到他們的對話。扶大哥以前雖然從來不說，但我知道，他一直很希望能夠找到自己的親人，而不是過著對自己的身份都不明不白的日子。」

  「我看見他們認親時，每人都為扶大哥的失而復得流淚，我在外面仿佛也受到打動，便沒有去打擾他們。可是不多久，便聽到定國侯和五皇子不由分說，要讓扶大哥去當太子。」

  劉氏當即一驚，好不容易接受扶昊予的皇子的事實，突然又是太子。她覺著腦袋中有什麼在嗡嗡作響，仿佛一下子被驚得靈魂脫離身體。她不過是個普通的農民，這一切簡直離她太遙遠了。

  顧小曼的聲音卻沒有半分起伏，仿佛不論皇子還是太子，她都不在乎似的：「我一時生氣，便闖進去數落兩人。」

  「小、小曼你是說，數落定國侯和五皇子？」劉氏徹底驚訝得說不出話來了。驚擾皇子，這是什麼樣的罪！說不準是要被砍頭的！

  「嗯。」顧小曼並不在意，「五皇子是個好孩子，他看出我和扶大哥關係不一般，便幫著打圓場。一時間氣氛有些尷尬，我便到偏廳等候扶大哥。不一會兒他便來找我，他說，他同意了五皇子和定國侯的話，成為當朝太子。扶大哥和我都很開心，他準備將我介紹給兩位親人。沒想到我們再次回到縣衙正廳時，那裡卻多了一個人。」

  「那個姑娘我昨日見過，是個十分溫婉美麗的姑娘，我還挺喜歡的。」顧小曼的神色終於暗了下去，「然而定國侯卻說，她是扶昊予指腹為婚的未婚妻，在京城中苦苦等候扶大哥，等了整整二十年。」

  在這個年代，女人在雙十年紀還沒有嫁出去，已經算是沒人要的老姑娘了。劉氏自然知道，為了一個男人苦等二十年是什麼樣的感受。她順著顧小曼的話問道：「所以扶昊予那小子，接受了京城中的未婚妻？」

  沒想到顧小曼又搖搖頭。

  「沒有，他十分堅定地拒絕了那位姑娘。」

  劉氏：「……」

  「但……」顧小曼凝眉，「定國侯不同意。他說讓那位許姑娘和我一同嫁給扶大哥，她為正宮，我為妾氏。隨後又明里暗裡說了一大堆貶低我的話，我一生氣，便狠狠罵了他一通，然後直接離開縣衙了。」

  劉氏覺著自己腦袋一片混亂，她或許得重新審視一遍自己的女兒了。

  顧小曼惱火道：「煩就煩在這兒，我為了逞一時之能，得罪了定國侯。可是扶大哥已經同意成為太子，不能反悔。我……我不知道該怎麼辦。」

  顧小曼知道，自己說的這些話、自己的思維方式，根本不是劉氏能夠理解得了的。如果是平時，她絕不會對劉氏說這麼多，但是今日，她的確太過焦躁。而且張彼得也回京了，身邊沒有一個能夠傾述的人，便一股腦講給劉氏。顧小曼並不指望能從劉氏那裡獲得什麼幫助，能將這些話說出來，她已經好受多了。

  劉氏心疼女兒，顧不得那麼多了，只將先前顧小曼說的話又理了一遍。最終問道：「小曼，就算是嫁入扶家做妾，你也不願意麼？」

  劉氏是貧農身份，對她和顧元山來說，能夠嫁入皇室，就算是一個毫不起眼的妾氏，已經是天大的恩惠了。顧小曼了解劉氏根深蒂固的思維方式，但是相處一年多下來，她相信，就算不能理解，劉氏也會毫不猶豫地支持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