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山路

  顧小曼很快便趕到了和扶昊予約定的地方——城南竹林。

  每隔三天，萬縣要通過山路前去臨縣的商人或是百姓們都會聚集在縣城南邊，等到湊夠一個車隊的人，就一齊出發前往臨縣，路上人這麼多，也好有個照應。顧小曼和扶昊予約定見面的地方離縣城南面的出口不遠，他們決定兩人先匯合了，再一起去車隊處。

  現在離約定的時間還有一刻鐘，但顧小曼遠遠就瞧見，那邊早有兩輛馬車一前一後等著她了。扶昊予一人站在馬車外，他抬頭望著遠處的竹林，不知在想些什麼。

  「風吹竹林，倒是壯觀，扶公子真是好雅興。」顧小曼壓低聲音，一本正經地從扶昊予背後走過去。

  扶昊予看見顧小曼的裝扮後，愣了片刻，隨即微笑拱手：「顧公子。」

  他也是著實沒想到，顧小曼身穿男裝竟然會這般英姿颯爽，絲毫看不出女兒的嬌態。扶昊予又盯著顧小曼打量片刻，突然走近了過來，抬手往顧小曼頭上摸。

  顧小曼極不習慣男子的親近，下意識就想往後退。看見扶昊予溫柔的眼神後，她心頭卻生出一分莫名的信任，顧小曼深吸一口氣，壓制住想要後退的念頭。顧小曼上一世在黑道中，自然沒少和男人接近，但當時的那群哥們，身上沾的要麼是酒氣要麼是血氣，哪兒有扶昊予這樣淡雅清新的氣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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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下看起來可比剛才好多了。」扶昊予幫顧小曼重新束了個髮式，一低頭發現顧小曼又神遊天外去了：「小曼？」

  「沒、沒什麼。」顧小曼下意識想敷衍過去，但一恍惚，她又覺剛才對扶昊予的信任之感還未消下去，乾脆如實說道：「扶大哥身上的味道，和其他人都不一樣。就像以前……就像我弟弟一樣，不過他身上總是一股奶味，扶大哥卻是另一番……」

  顧小曼的聲音越來越小，扶昊予幾乎一個字也沒聽清。

  「嗯？」

  「沒，真沒什麼了。」顧小曼訕訕笑道，扶昊予還想再仔細詢問一番，車夫卻在這時候開始催促了。

  「扶公子，顧公子，快上車吧，咱這就出發去和車隊匯合了。」車夫先前還在擔心自己會不會喊錯了對顧小曼的稱呼，看見她本人後，他就鬆了一口氣——根本看不出來是個姑娘嘛。

  顧小曼和扶昊予相視一笑，走進各自的馬車中。

  馬車外表看起來很普通，內里卻是另一般模樣了。馬車很寬敞，足夠顧小曼一人在裡面坐舒服了，甚至睡覺也不成問題。一個純銀香囊掛在馬車正中間，點點馨香從中溢出，銀色內囊不斷翻滾著，任馬車如何顛簸，裡面的熏料也不會漏出半分。而事實上，大概是加了什麼防震裝置，這馬車也不怎麼抖，就跟坐在平地上一樣。顧小曼拉開車窗的帘子，車外清風立刻便溢了進來。

  短短几步路的功夫，馬兒都還沒放開跑起來，就到了車隊集合的地方。那兒聚集了大大小小七八輛馬車，兩三輛拉貨的敞頂車，還有一輛十分簡陋地敞頂馬車，竟然坐了整整五人！顧小曼稍一打量便知，擠在那輛馬車上的大多都穿著破舊，灰頭土臉的，應是回臨縣探親的窮苦工人。

  五人中最為顯眼的是一對母女，母親約莫二十來歲的樣子，咋一眼看去明明還是個孩子，卻已背負上了身為人母的重擔。女兒最多五歲，雖然穿著破爛，面色土黃，但一雙黑色的大眼睛充滿了靈氣，論誰都忍不住多看幾眼。

  扶昊予不知什麼時候走到了顧小曼的馬車外，順著顧小曼的眼神看去，他解釋道：「那些人當中，有的是被地主欺壓的貧農，有的是乞討度日的乞兒，有的是被店主趕出門的小工，有可憐之人，自然也有可恨之人。」

  感情扶昊予把她當聖母小白花一般的存在了？

  顧小曼笑笑，沒有接著扶昊予的話說下去，而是把眼光飄向別處：「坐鎏金馬車的那貴婦模樣的姑娘是個娼妓，那糧車前頭和車夫說話的男人是個奸商，那獨自騎馬看書的人是個不成器的書生，那幾個小工模樣的漢子其實是護衛……扶公子，我說得可對？」

  她顧小曼看人的眼力，什麼時候差過了！

  扶昊予毫不掩飾眼中的讚賞之意：「顧公子說得極對，可不知公子又是如何看出他們身份的呢？」

  真在聊天的時候被喊做公子，顧小曼反而有些不適應，撓撓頭道：「那姑娘雖然穿著華麗，但明顯太過了些，面上妝容更不是普通婦人該有的。我在美容館中見過那麼多小姐夫人，這點兒眼力還是有的。那商人雖是富貴樣，眉眼間卻透著股小家子氣，賊眉鼠眼的自然是奸商。讀書人雖然安靜溫和，但仔細一看變能發現，他臉上滿是怒容，明擺著不喜歡手中書。幾個小工手心都生著繭，那繭的位置和普通挑夫的絕不一樣，明顯是練家子才會有的。」

  至於其他顧小曼沒有提及的人，就都是些平民百姓了。

  「扶大哥以為我是一時生起了憐憫之心，才會特意關注那幾個貧民？」顧小曼嘴角微微翹起，「我知道，扶大哥一番話的意思是希望我不要過多憐憫他人，以免連累了自己。但我並沒有那般意思，我看他們，只是因為他們與其他人都不一樣。其他富貴人家，心裡的想法都擺在臉上了，一眼望去就能知曉個七七八八。可這些吃不飽穿不暖的窮人，各個都被生活壓成了一個樣，看不出區別。所以我才想多看幾眼，想著能不能從他們臉上看出些別的來。」

  「是我誤解小曼了。」扶昊予聽完顧小曼的話，面上一愣，微微拱手道歉。

  看來還是自己太過低估這丫頭了，扶昊予想，雖然從顧小曼身上學到了不少，但他還是下意識會認為她只是一個需要被提點、教導的弱女子。現在看來，自己還是得擺正態度，做到「正視」顧小曼，才能學到更多，看到更多從前沒有看到的東西啊。

  「車隊要出發了，扶大哥還是先回自己的馬車上吧，有什麼事我們路上再商討。」

  顧小曼只是想說明自己的想法，她哪兒能想到扶昊予居然就想了這麼多，大大咧咧地就開始趕人。

  剛出縣城的一段路還是很順暢的，顧小曼享受著馬車外吹來的清風，舒服得都快睡著了。午間，日頭正盛的時候，車隊恰好進了山，避開這灼心的烈日。

  感覺到車隊行進速度越來越慢，顧小曼忍不住問車夫：「這是怎麼啦？我看這路也平整得很，日頭也曬不到咱們，怎麼就走得這麼慢？」

  「顧公子這是第一次走山路去臨縣吧。」車夫呵呵一笑，解釋道：「平日裡這都到了吃飯的時間，就算人不惡，畜牲也餓了啊，顧公子你想想，餓著肚子的馬兒哪兒能跑得快呢？現在離我們吃午飯的地方也不遠了，速度慢下來也無妨。」

  顧小曼在備足了乾糧，一路上也算是吃飽喝足，聽到車夫這樣說，不免有些羞愧。

  但那點兒羞愧哪兒能觸到顧小曼的厚臉皮啊，她進山後就覺得好奇得緊，看到什麼都想問問，問出一個問題，無數個問題就跟著從嘴裡溜了出來：「這麼說，你經常走山路咯？」

  「不多，四五個來回。」車夫實誠地回答。

  「聽說這一路上經常會遇到山賊流寇，是真的嗎？是不是很危險啊？」顧小曼語氣輕快，聽不出半點兒緊張的樣子，反倒是讓人覺得她迫不及待想看看那些個強盜。

  「搶劫的自然挺多，但我也只遇到過一次，不想惹麻煩的話交些錢也就過去了。」車夫或許是想在女孩面前表現自己多麼地英勇，又補充了一句，「都是些瘦不拉幾沒力氣的，要真打起來了也不怕，我一個人就能打幾個呢！」

  「那我可期待你的表現了。」顧小曼不置可否地笑笑，不再多說。

  顧小曼沒興趣再問什麼了，那車夫卻說到興頭上了，一時剎不住嘴：「不過也有遇到兇狠的，這一類啊，看到女人就搶，要是給我們遇上了，顧小……顧公子如今這樣到不會被盯上，那些個姑娘可就要遭殃了。聽說以前就有一個車隊遇上了這些個山匪，交了銀子還不夠，竟然還要他們交出隨行的姑娘們，他們哪兒肯啊，一句話惹怒了山匪，就，就，就……整個車隊的人都沒再回來，那叫一個慘啊！」

  「山匪這麼猖狂，官府都不管一下嗎？」顧小曼皺眉，疑問道。

  「當然要管，那次的事情鬧得可大了，差點兒就鬧到京城聖上那兒去了。最後官府出兵數千人，在山中剿匪好一段日子，可最後也沒剿出個什麼。不過自那次剿匪後，流寇山匪的確收斂了許多，再沒有奪人性命的事情發生了。」

  按照車夫的說法，碰上流寇的概率本來就少，遇上殺人不償命的流寇的可能，估計就接近於零了。顧小曼鬆了口氣，看來接下來在車上的兩天時光，都能像今天一上午一般吃好喝好休息個夠了。

  她哪兒能想到，自己竟然就這樣立了個大得不行的fla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