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捉蟲）

  第 14 章（捉蟲）

  姜芸本不欲和趙氏一般計較，可她眼下說的話實在是過分了些。

  誰知她還未開口，忽聽見一道漠然的嗓音傳來：「大嫂慎言。阿芸做這些本是為我們魏家考慮，怎麼到大嫂口中卻落不到一個『好』字？」

  魏琛緩步走出來，眉宇間極為少見地裹挾著寒意，有如淬過冰的冷玉。

  眼前這個待人從來溫和、再端方自持不過的人為自己發了這樣大的脾氣。

  姜芸心底竟泛起絲絲甜意，像心尖上被蜜蜂輕輕蟄了一下。看向魏琛的眸光里如同被投進了一粒石子，泛起層層漣漪。

  迎著他冰冷的目光，趙氏脊背一涼，似被釘在了原地，額角幾乎滴下冷汗來。

  好不容易穩了穩心神，趙氏避開他的眼神，嘴上卻依舊不甘示弱地道：「為魏家考慮？呵，我看不是吧。還不是為著你們兩口子自己？若不然，她怎的連掙了多少銀子都不敢說，誰知道她自己偷偷藏了多少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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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見魏琛的眼神變得陰騭起來，姜芸心道不好。

  她連忙走到魏琛身邊，悄悄扯了扯他的衣袖，示意他冷靜。

  趙氏是女流，若魏琛真跟她起了爭執，即便占理這事兒傳出去也會叫人嚼舌根子。

  他如此維護，她又怎麼能叫他因為自己而落人話柄。

  「大嫂，話不是這麼說的。先前我與你們商量時，你不同意我去做，我便用的自己攢下的錢，還是娘怕我本錢不夠又給我添了不少如今這營生才做得起來。這掙得的錢我就算要給，也該給爹娘才是，與大嫂你又有何干係？」

  趙氏聞言一噎，但還是不依不饒地道：「那你若不說出來我們又怎麼知道你究竟是給過娘錢了還是盡數自己拿了？」

  末了，她覷了一眼周氏，小聲嘟囔著：「畢竟娘一直偏疼小叔，誰知道她會不會幫著你扯謊……」

  這話一出，周氏看她的眼神就如刀子一般：「趙氏，你若再胡言亂語就休怪我不客氣。」

  說罷，她從袖中掏出錢袋，「啪」地一聲擲到趙氏身上：「這裡頭便是今日我跟老四媳婦出去掙的所有銀錢，你若是真那麼好奇，便自己看個清楚，看完便給我閉上你的臭嘴！」

  趙氏狐疑地看了姜芸一眼，似乎不相信她真會將所有的錢都放在周氏那裡。

  她將信將疑地打開錢袋，卻發現裡面竟不止沉甸甸的一摞銅板，裡頭還夾雜著兩塊碎銀，應當是全部了。

  「一文，兩文……」

  一個一個銅板地數完之後，趙氏難以置信地驚呼道：「這些竟有……四百八十六文？」

  魏家每年的收成待交過稅後最多也就能賣個五六兩銀子，就這在莊戶人家裡都算好的了。即便再加上家裡三個女眷做女紅補貼家用一年也不過七八兩銀子的收入。

  可姜芸今日這一日賣得的錢便已抵上魏家一年的十五六分之一了，叫趙氏如何不眼紅？

  眼見著趙氏盯著那錢袋的眼神都直了，周氏一把從她手中搶了回來，道：「如何？你可都看見了。按咱們家的規矩，除了田裡的收成全擱在我手裡，其餘你們自個掙來的銀錢，不管是賣柴、賣繡品還是給人抄書，都只取其三之一給我便是。老四媳婦卻念著我先前給她添的那一百文錢，硬說自己只留二百文便是。」

  說著，她從錢袋中取出了那兩塊碎銀，攤開手給眾人看了一眼後不由分說的塞進了姜芸手中。

  「你們瞧清楚了，我方才可沒多拿一個銅板給她。」

  不僅如此，她還不忘拍了拍姜芸的手背叮囑道：「老四媳婦，你是個孝順孩子，這次娘便按你說的收了，往後再掙得的錢，你按規矩給便是。」

  一邊說著，周氏還有意無意地掃了趙氏一眼，其中警告的意味顯而易見。

  趙氏被她這番話臊得滿臉通紅，低著頭搡了一把一直站在自個兒身旁卻一言不發的李氏便灰溜溜地朝門外走去。

  *

  許是今日將自己的臉打得狠了，就連晚飯趙氏都沒出來吃。還是飯後魏延去廚房裡再三跟姜芸道歉，然後請她幫忙盛了些飯菜給趙氏拿進屋裡去。

  送走魏延，姜芸拿出下午剛從屠戶家新買來的生豬膘，準備為下一次做糕點提前備好食材。

  想起上次用過的油罐還放在門外牆角處，她打算先去將油罐拿進屋來。

  誰知剛走到門口，就聽見一陣微弱的啜泣聲。

  轉頭一看，卻是魏明芷蹲在牆角，小腦袋埋在兩膝中間正哭得後背一聳一聳的。

  「明芷？你怎麼了？」姜芸看一眼魏延那間屋的方向，眼神微閃。

  魏明芷聽見她溫和的嗓音，哭得更凶了。

  姜芸無法，連忙上前抱住她，柔聲問：「明芷，出什麼事了？跟小嬸嬸說說好不好？難道是弟弟欺負你了？」

  小丫頭「哇」地一聲撲進她懷裡，眼淚似斷了線的珠子般一顆接一顆地滾落，將她的衣襟濕透了大片。

  見她不願說，姜芸只好一手攬住她，一手輕撫她的脊背。

  良久，魏明芷終於漸漸止住了哭聲。

  她擡起那雙腫得跟核桃仁般大小的眼睛看著姜芸，抽抽嗒嗒地道：「小嬸嬸，我娘是不是個壞人啊……剛剛我爹回屋，她說讓我爹來同你說，以後叫你帶著她一起做糕點，掙的錢也得分她一半。我爹不同意，她就罵我爹蠢，還說要帶著弟弟回娘家再也不回來了，我該怎麼辦啊……」

  姜芸聞言憐惜地看著小丫頭布滿斑駁的淚痕的小臉，「明芷別怕，你娘不會走的，你別擔心。你相信小嬸嬸嗎？」

  小姑娘用力地點了點頭。

  「好，那這件事情就放心地交給小嬸嬸好不好？」姜芸故意抱起拳道，「下官保證替我們小『魏大人』解決好！」

  小姑娘臉上這才終於露出一點笑意。

  姜芸找了塊擦臉的帕子浸到冰涼的井水裡拿來給她敷了會兒眼睛。

  想著這會兒估計魏延夫妻倆還鬧著，小姑娘也不適合回屋，便將小姑娘送去自己屋裡睡下，一會兒再讓魏琛送她回屋。

  誰知剛把魏明芷安頓好，走出房門便撞上了正站在自己房門口候著的李氏。

  她看著比姜芸第一次見的時候更憔悴了，本就纖細的腰肢瞧著似柔軟的柳條般經不得一點風霜，弱質芊芊。

  姜芸忙走上前問：「三嫂嫂，你是要找我麼？」

  李氏點點頭，抿了抿唇道：「四弟妹，我有一個不情之請。」

  「你說就是，一家人不必這麼客氣。」

  「四弟妹，求你幫幫我、教我做糕點吧。我雖抽不開身跟你去鎮上賣，但我可以幫忙做的。我學的也快，累活髒活我都能幹！只要……你願意帶我掙這份錢……」

  李氏說著，聲音越來越低，那雙總是盈滿愁緒的眸子被點點晶瑩的淚意覆蓋。

  對於李氏的請求，姜芸並不意外。

  起初看李氏處境實在艱難，丈夫昏迷不醒、孩子尚在襁褓、妯娌更是不好相處，她也是想過問問李氏的。

  但又想著她素來和李氏沒什麼交情，事情未做成之前估計李氏不會意動，這才作罷。

  眼下李氏自己找來，她哪有不應的道理。

  於是李氏便見那少女沒有絲毫猶豫地揚起一抹明艷的笑容，乾脆利落地應下了自己的請求：「好呀，這有什麼不行的。」

  少女立在月光里，那一瞬間她覺得自己仿佛見到了壁畫上拈花微笑的神女。

  *

  隔日一大早，李氏便跟著姜芸進了廚房。

  姜芸不再動手，而是把步驟掰開來一點點地講給李氏，讓她自己摸索著做。

  一個時辰後，蒸籠的蓋子掀開，看著那一個個雖不比姜芸做的精巧但已然有模有樣的糕點，撲面而來的那股熨燙的熱氣差點叫李氏落下淚來。

  今日這些糕點並不拿出去賣，只因入了五月，魏家人開始進田裡收麥子了。

  前日午飯過後魏老爹去田裡轉了一圈，回來便跟家裡人說定下隔天開始收麥。

  昨晚每個人該乾的活便安排好了，周氏那日去鎮上賣糕回來後腿腳就一直不大好，只能留在家裡看著幾個孩子。

  上午趙氏跟著家裡的男人們去田裡幫忙，姜芸和李氏負責做飯，過了晌午再讓她倆去田裡換了趙氏回來。

  趙氏雖然有些微詞，但畢竟前幾日才惹惱了婆婆，心裡又還打著小算盤，這幾日倒是乖覺的很，也不敢說什麼。只是看著自家男人還是一直橫眉豎眼的，沒個好臉色。

  姜芸看在眼裡自然知道她是為著什麼，也料到她早晚得跟自己開口，就是不知道她還能忍住幾天。

  將糕點拾進裝飯的竹籃里，姜芸又拿出家裡平時不捨得用的白糖，沖了許多白糖水。

  李氏見著，不解地問：「四弟妹，你弄這些糖水出來做什麼？是還要做什麼點心嗎？」

  姜芸淺笑著搖搖頭：「今日要乾的活多，估計大夥都得累得夠嗆，這白糖水喝了可以補充體力。」

  蔗糖分解後會產生果糖和葡萄糖，所以喝白糖水跟後世的葡萄糖輸液是一個原理，只不過效果要大打折扣罷了。

  李氏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卻又略微有些疑惑地看了姜芸一眼。

  這樣的法子她從未聽過，四弟妹又是如何知道的？

  魏琛其實並不是第一次在田裡幹活，他十四歲正式開始入書塾讀書之前還時常跟著父兄來給他們打下手。

  只是時間過得太久了，別說魏家人，就連魏琛自己都幾乎忘了。

  隨著時間越近晌午，日光變得越發灼烈。魏延早已熱得汗流浹背，乾脆脫了上衣光著膀子，在田裡掄著鐮刀大刀闊斧地幹起來。

  魏琛倒是還整齊地穿著衣衫，只是額上的汗珠跟蹦豆子似的一顆一顆地滾落下來。

  他人聰明，學什麼都比常人快些，加之有幼年時的基礎，故而沒用多長時間，速度就要追上魏延了。

  「呦，不錯呀老四。看不出來你也是田裡的一把好手。」魏延直起身來用脖子上的汗巾抹了一把臉，見魏琛動作越發熟練，爽朗地笑道。

  魏琛站起身，剛要說什麼，誰知張了張口卻沒發出任何聲音。

  魏延只見他身形搖晃了一下，便踉蹌著倒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