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第 9 章

  姜芸微垂下眼帘，似乎覺得有些不自在，睫羽輕輕忽閃了一下才吶吶道：「先前是怨過的。想著若是三哥不出事，我也就不必被賣了給人沖喜……」

  她頓了頓，努力壯著膽子一般擡眼直視著周氏的目光，才道：「可這幾日，我在魏家過得比從前任何一日都好，婆母待我寬容、三嫂嫂溫柔和善、大嫂嫂心思純善。我不傻，自然知道什麼樣的日子才是好的。婆母是一片慈母之心，若真要怪，也只能怪我祖母……」

  姜芸咬了咬唇，沒再說下去。

  可她後頭要說什麼，周氏已經懂了。

  周氏看她良久，眼中的鋒芒漸漸褪去，又滿是親近溫和之意。

  「好孩子，這麼想就對了。」

  

  *

  今日照例是魏家公爹和周氏帶著魏延夫婦一起去了田裡。

  家中只剩下姜芸、魏宗一家三口和魏延家的兩個小豆丁。

  魏宗和李氏的兒子魏明權才半歲，李氏自然是抽不開身，不能一起去田裡幫襯。

  至於姜芸，卻是周氏心疼她在姜家受了磋磨，一副吃不飽飯的乾瘦模樣，便讓她待在家裡帶著魏延的兩個孩子，晌午前做些飯菜給他們送去田裡。

  趙氏雖然略有些不滿，但看看姜芸瘦瘦巴巴、小胳膊小腿恨不得跟自家閨女一樣粗細的模樣到底也沒好意思說出些什麼。

  周氏不似姜老太太那般小肚雞腸，平日家裡的廚房除了怕小孩子磕著碰著不讓進，大人都是進得的。

  自從知道姜芸飯做得不錯，且她花樣又多，每頓飯都能做出些新鮮菜式來，姜家的飯便十頓里有七頓是姜芸做的。

  姜芸將衣袖挽起，在廚房和著面，打算包些素餡包子，周氏他們吃起來方便，並且送飯的時候也比湯湯水水的好裝些。

  陽光越過案板洋洋灑灑地落在姜芸身上，照得她渾身好似發光一般，尤其那兩截細嫩的藕臂，雖然瘦弱了些卻是白晃晃的好看。

  姜芸揩了一把額頭細細密密的汗珠，才放下手，忽然覺得身前一暗。

  下意識擡起眼，正對上一雙漆黑的星眸。

  眼前之人眉眼清雋，一身細布白袍，鳳眸狹長，眼神溫潤得好似被精心打磨出的玉石，微微斜挑的眼尾卻又透出幾分惑人的意味。

  正是那日姜芸在街上遇見的那個被喚作魏琛的書生。

  姜芸心思百轉時，魏琛卻上前幾步將一杯溫熱的茶水遞與她，那隻握杯的手骨節分明、纖長有力。

  「累了？喝些茶潤潤嗓子。」魏琛溫言道，聲音清冷好聽。

  姜芸接過茶碗，下意識道了謝。

  只是剛啜了兩口，她便反應過來，眼前這人大概就是自己那位新婚當日未曾謀面的「夫君」。

  一時間除了驚訝，姜芸心中莫名多了些道不明的歡喜。

  那日在姜家詢問姜老太太時雖心裡存了一點希冀，可更多只是隨口一問。

  畢竟先前遇見的那個被喚作「魏琛」的青年風流俊雅，顯然氣度不凡，怎麼樣都沒法叫人同「沖喜」二字聯繫起來。

  於是即便已經來了魏家這麼多天，姜芸也沒開口向任何人問過魏家四郎的名諱。

  本已是不再奢望的事，沒想到如今竟成了真，一時間姜芸反倒有些無措。

  魏琛走進來之前就已站在門口打量過姜芸一番，彼時只覺得她五官精緻，長相明麗，很難不叫人注意。

  眼下近距離瞧著眼前少女清亮的眸子，魏琛卻覺得似有幾分熟悉。

  「你我先前可曾見過？」

  見姜芸半晌未曾言語，只是直愣愣地看著自己，魏琛便又抿了抿唇補充道：「我是魏琛，是……你夫君。」

  語氣端的是平淡無匹，但說到「夫君」二字時他卻還是微微偏過頭避開了與姜芸目光相撞。

  姜芸終於收回心神，點了點頭便又自顧自地做著手頭上的事。

  魏琛微微垂眸，眼神暗了暗。

  他雖有些許失望卻也覺得意料之中。

  歸家前魏琛便已經知道母親花了大價錢買了姜芸回家，也私下打聽過姜芸家中的境況，明白她並非自願。

  即便為了三哥魏宗最終應下了這樁婚事，魏琛本身卻是不贊同的，身為一個讀書人，對於「沖喜」這種做法他本能的有些反感。

  故而魏琛一早也便料想到姜芸不會給自己什麼好臉色。

  「我……」

  薄唇輕啟，魏琛決心鄭重地同姜芸道一聲歉，並同她將事情說清楚。

  只是還未等他說出口，便見少女揚起小臉，尖尖的下巴微微向上擡起，唇角邊露出兩個小巧的梨渦，「飯快做好了，一會兒勞你送去田裡可好？」

  那雙望著她的星眸里難得湧上錯愕。

  半晌，魏琛才啞然失笑，輕輕道了一聲：「好。」

  他本只是對她心懷愧疚，可是眼前的少女既沒有遷怒於他而對他心生怨懟、也沒有因自己處於弱勢而對他過於討好，坦然而直率。

  如此與眾不同，反倒讓他除了愧疚之外生出幾分探究的意趣。

  *

  魏琛剛走沒一會兒功夫，門角那處便露出兩個圓溜溜的小腦袋時不時探頭探腦地想要瞟幾眼。

  姜芸覺得有些好笑：「出來吧，別躲在門後頭了，我都瞧見了。」

  磨蹭半晌，兩個小豆丁才你推我搡地挪到姜芸跟前來。

  為首的小姑娘下巴尖尖、櫻唇粉潤、皮膚白嫩，眉眼生得極好，一雙桃花眼即便年紀尚小也已是顧盼生輝。而跟在她身後的弟弟亦是虎頭虎腦、臉頰肉嘟嘟得甚是可愛。

  就這幾日的功夫，兩個孩子便已和姜芸熟絡了起來。

  尤其是姐姐魏明芷，簡直是鬼靈精一個。

  自從姜芸差點薅禿了魏家僅剩的一隻公雞的尾巴給她做了個簡易的毽子出來，她便開始整日揪著姜芸的衣角「小嬸嬸」長「小嬸嬸」短地叫，小嘴兒甜得跟抹了蜜似的。

  眼下依舊是魏明芷大起膽子招了招小手示意姜芸蹲下身來。

  姜芸笑著照做，「明芷可是有什麼要緊事要同我說？」

  魏明芷回頭看了看確認四下並沒有旁人，這才神神秘秘地道：「小嬸嬸，你方才可是見過我小叔叔了的。怎麼樣，我沒騙你吧？他長得可好看了！從前村裡的那些姐姐們都搶著要跟我小叔叔結親呢！」

  姜芸聞言哭笑不得，原來這小丫頭帶著弟弟在門口扒了那麼久的牆角，就是為著跟自己說這個。

  姜芸本覺得這就是句玩笑話，便只是一邊笑著一邊對著兩個小腦袋各摸了一把，心下暗暗讚嘆了一番這叫人愛不釋手的手感繼而忙著擺飯去了。

  不曾想，魏明芷在這事上格外執著，活像個小尾巴粘在姜芸身後不厭其煩地重複問著這個問題。

  最終，姜芸抗不住小丫頭的死纏爛打，方無奈道：「好看好看，我再也未曾見過有你小叔叔這樣好看的男子了。」

  話音剛落，她便見小丫頭正朝自己擠眉弄眼，一臉嘿笑的表情。

  正納罕間，身後傳來一道強忍笑意的嗓音：「多謝誇獎，在下實是愧不敢當。」

  姜芸僵硬地轉過身，果不其然見那人就站在自己身後，苦忍笑意。

  白皙的小臉頃刻間漲得通紅。

  少女提起裙擺匆匆跑進房去，留給魏琛一個羞赧的背影。

  魏明芷見狀捧著小肚子「咯咯」壞笑起來，只是剛笑了沒兩下卻被一隻大手捂住了嘴巴。

  擡眼便見小叔叔一臉不贊同地朝自己搖了搖頭。

  她困惑地歪歪小腦袋。

  魏琛收回手，蹲下身來溫和地解釋道：「你這樣，她會不好意思了。」

  魏明芷乖乖地點了點頭，只是沒消停一會兒，便又附耳對魏琛道：「我覺得小嬸嬸可好了，帶我們玩，還會給我做好多新奇的玩意兒。小叔叔，你努努力呀！」

  說完還故作大人姿態地拍了拍魏琛的肩膀。

  魏琛附和著她笑了笑，心下卻滿是不以為然。

  先前他便想說，倘若她真的執意離開，他亦不介意在三哥身子徹底大好之後放她自由。

  本朝對女子的要求並不算太過嚴苛，只要夫妻兩人願意和離，那些轉而再嫁的女子雖然不多，卻也是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