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修】

  宋顏不喜歡在任何時候表現出自己慌亂, 特別在自己在意的人面前。

  但此時此刻，她真的沒辦法控制和管理自己的表情。

  甚至她能感覺自己的手在微微發抖。

  但她不確定這是因為生氣，還是什麼別的原因。

  「哦……」宋顏儘可能的表示出淡定來, 偷偷深呼吸了一下，「以前, 沒聽你說起過。」

  「嗯，也不是故意瞞著你, 以前我們從來沒聊過這個話題，我覺得你應該不會在意，畢竟是愛而不得，應該不存在背叛婚姻的說法吧？」

  沈辭故意把宋顏能吃醋的路給堵死。

  把話先說前頭，讓宋顏潛意識裡覺得不應該為此生氣。

  既然不能發脾氣, 又很在意，那必然是會一直積壓在心裡，產生一種壓抑的情緒。

  

  而宋顏此時就是需要這樣的情緒。

  沈辭故意沒有直接看著宋顏, 只是用餘光觀察她的反應。

  他知道宋顏有自尊心，不希望自己狼狽的一面被看到。

  而此時此刻，沈辭可以感覺到宋顏從未有過的——無措。

  她的一生都過得太順, 沒有過什麼挫折, 自然無法體會很多人間冷暖和苦難。

  而那些卻是做演員不得不去體會的東西。

  沈辭其實所謂的那些演技上的「天賦」, 不過是因為擅於觀察，擅於融入。

  沈辭曾拍過一部戲演一個修車工，他就在拍戲前，找了個修車廠上了一個月的班。

  和他們吃在一起睡在一起作息也一起，會觀察模仿他們的動作和習慣, 最後真的到演戲的時候導演都驚訝地問他是不是真的在修車廠幹過。

  一切都是天道酬勤, 沒有這麼多人天賦異稟。

  既然宋顏不知道怎麼去處理那些感情戲, 那就沈辭來幫他。

  宋顏半天才回過神來，口氣輕飄飄地說：「啊，也是啊，我們本來就不是正常談戀愛，確實沒必要說過去的情史，只要婚姻存續期間你不出軌就行了。」

  沈辭異常堅定地說：「放心吧，我是絕對不會腳踏兩隻船。」

  因為一共就這一艘船。

  宋顏以為自己聽錯了，緩緩吐出一個字：「哈？」

  沈辭突然有點想笑，不過還是要控制住表情，他站起來放好杯子：「開玩笑的，我和她沒可能了。」

  沒可能分手了。

  沈辭覺得說每句話都要咬文嚼字，既要讓宋顏誤會，又不能讓宋顏太誤會。

  可太難了。

  怕說得太多容易穿幫，沈辭說了聲晚安就走了，故意留宋顏一個人坐在樓下。

  本來聽到沈辭說有白月光這件事已經有點不愉快了，他剛剛走前說的那串話帶著惋惜的口吻。

  也太傷人了吧！

  難怪女人都很介意男人心裡有白月光，怕的不就是這個嗎。

  怕男人回心轉意，怕白月光糾纏不休。

  像是個隱形的炸彈，讓兩人原本就不牢固的感情顯得更加命懸一線。

  宋顏覺得涼意襲來，低頭看了一眼沈辭給的外套，突然有種說不出的心裡堵得慌的感覺。

  以前從來沒有過這種感覺，就算是和沈辭真的沒什麼感情，但也有一種氣定神閒的篤定。

  想著就算雙方心裡沒有彼此，但至少也不會有第三人的出現

  而現在她突然意識到，這個「第三人」早就出現了。

  或者說，從時間線上來說。

  自己才是那個「第三人」。

  她不知道沈辭心裡對那個白月光的感情還存續多少，但都說，男人對初戀總是念念不忘的。

  感覺有一隻無形的手，掐著自己的喉嚨，讓她感覺呼吸困難。

  每一次的吸氣，都感覺在肺里灌滿了難過。

  宋顏把剩下的酒喝完，回房休息了。

  直到開機，宋顏都沒有和沈辭再見過面。

  開機當天，所有劇組人員都到齊，按照慣例大家選擇了個良辰吉日，搞了個燒香儀式。

  沈辭和宋顏除了配合記者拍合照以外全程沒有任何互動。

  好幾次宋顏偷看沈辭，他都沒有看向宋顏。

  雖然之前確實是宋顏自己說的要保持距離的，但不知道是不是因為沈辭有白月光這件事在宋顏心裡作祟，讓她有一種奇怪的患得患失的感覺。

  開機儀式結束之後直接就進入拍攝了。

  沈辭飾演的謝謙是個醫生，有很多的鏡頭在醫院拍攝。一些醫院外景通過許可拍攝自正規醫院，但更多的鏡頭比如說謝謙的會診室還有那一層樓，其實都是布景。

  不得不說，這場景搭得非常用心，很多細節都是一比一還原真實醫院的。

  男主角謝謙是骨科醫生，所以有各種「殘疾」的群演，還有些傷口上化了特效妝的，整個感覺都非常真實。

  第一場戲是兩個人高中畢業十年後的重逢，宋顏飾演的女主角葉枝扭傷了腳去醫院，意外撞見了十年前暗戀的對象謝謙。

  扭傷其實不難演，宋顏也不是沒扭傷過，只要做出一瘸一拐的效果就行了。

  化妝師給宋顏的腳腕上了一些紅色，看上去像真的紅腫了一樣。

  宋顏飾演的女主角和她平日裡飾演的性格都不一樣，不是那種張揚跋扈的千金小姐，而是那種有些敏感自卑的性格。

  所以宋顏的妝容和往常不同，化得非常淡。

  但即使是這種接近於裸妝的妝容，還是藏不住她臉上的那種艷。

  宋顏的眼睛很細長，看人的時候總有一種若有若無在勾魂的感覺。

  宋顏化完妝在那裡背台詞，餘光看到了沈辭。

  他穿著白大褂，袖子挽到手肘處，頭髮非常乾淨地全部往後梳，整個人看上去極其精神。

  由於沈辭飾演的男主作為醫生有點禁慾系斯文敗類的人設，所以特意造型上給他設計了戴著一副平光的金絲邊眼鏡。

  沈辭正在那裡和導演聊著劇本，側臉對著宋顏。

  他的下顎線條非常清晰漂亮，伴隨著說話時喉結的上下滾動和身上這一身制服誘惑。

  宋顏突然覺得他特別性感。

  這麼一看，真的有一種禁慾高冷的感覺。

  不過宋顏突然反應過來。

  呸，他禁慾個P！

  沈辭和導演聊完之後，看了一眼宋顏，然後兩個人朝宋顏招了招手。

  宋顏非常「入戲」地一瘸一拐走到了兩人面前，沈辭看到不禁偷笑了一聲。

  導演拿著劇本講到：「宋顏，一會兒就要開拍了，別太緊張，第一天進入不了狀態很正常，第一場戲就是你們兩個人的重逢，這場戲沈辭相對比較好演一些，只需要公事公辦地幫你檢查傷勢就行了，但你眼神里要求的戲會比較多，只要謝謙看你的時候，你就要躲避他的視線，但他低頭幫你檢查的時候你又要偷偷看他，眼睛裡還有露出一種溢出來的思念和懷念，畢竟這個男人是你暗戀了十年並且十年沒見的男人，可能他的樣子在你的腦海中反覆出現了無數次，但真的再一次見到的時候，你還是會覺得移不開眼。」

  宋顏聽完說戲，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

  驀地，她擡頭和沈辭對上了眼。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角色需要，沈辭眼角的痣要被化妝遮掉了。

  沒有了那粒很有標誌性的痣，總感覺的眼前的沈辭和平時看到的略有不同。

  好像少了點平時那種又騷又魅的感覺。

  當然她看沈辭又騷又魅不單單是因為那顆痣而已。

  宋顏回了回神，和沈辭對完台詞後，就開始了第一場戲的第一次試拍。

  宋顏模仿扭傷沒什麼問題，來到沈辭的病房前坐下，看到沈辭的一瞬間，宋顏瞪了瞪眼，表現出驚訝。

  沈辭掃了她一眼，眼裡沒什麼波動：「葉枝？」

  「嗯……是我……」宋顏點頭。

  沈辭飾演的謝謙的主人格是一個非常禁慾冷漠的人，他也把這點演繹到了「淋漓盡致」，臉上沒有任何表情，眼神里也看不出半分七情六慾。

  沈辭低頭，只在乎她的腳踝，看了一眼問：「扭到了？」

  「嗯，」宋顏點頭，「不小心從樓梯上摔下來了。」

  沈辭傾身，伸出手捏了捏她的腳踝：「這樣疼嗎？」

  「疼。」宋顏說。

  「卡！」導演在一邊忍不住叫停了。

  他先揚後抑：「不錯，還算比較自然，不過宋顏啊，你一定要記得，沈辭只要低頭下去檢查腳踝的時候，你就一定要深情地看著他，要深情！這可是你暗戀了十年的男神啊！在你的面前！你想想，這是內心多大的波瀾啊！」

  導演在那裡說得龍飛鳳舞的，但宋顏卻還是感覺不到。

  她也不知道「深情」到底長什麼樣子，都說愛一個人的話眼神是騙不了人的，也都說一個好的演員眼神里應該都是戲，但宋顏以前演戲從來沒有用到過「眼神」這麼高級的東西。

  宋顏只能在不斷的試錯中找感覺。

  果然，依然不行。

  導演一開始就聽說宋顏演技差了，但沒想到這麼差，也不知道為什麼沈辭那時候說一定要和宋顏合作，就這水平和沈辭對戲，簡直是太浪費了。

  這才第一個鏡頭就拍得這麼吃力，導演都已經開始暴躁起來了：「我去抽根煙，你們……再對對戲吧。」

  導演和其他工作人員走了以後，會診室里只剩下宋顏和沈辭。

  宋顏嘆了口氣：「哎，我就說我演不了吧，早知道就不接這戲了，這才第一場就這麼難，後面的我都不敢想了。」

  沈辭雙手拇指不停交錯，表情像是在思考著什麼。

  突然他眼睛一閃，然後故意輕笑一聲。

  笑得特別明顯，足夠讓宋顏聽到。

  「你在笑什麼？」宋顏不服氣，「笑我演技差？」

  「不是，」沈辭說，「我就是突然想到，她也扭傷過。」

  宋顏拿著劇本的手不自覺地用力，紙張被捏出很明顯的皺褶。

  宋顏的眼睛在沈辭看不到的地方失去了光芒，無神地問：「你也給她這麼檢查過腳踝嗎？」

  「嗯，之前因為總是喜歡穿高跟鞋扭了腳。」沈辭說著嘆了口氣，「感覺扭傷的是她，受傷的是我。」

  宋顏看著沈辭，他的眼神里充滿了那種，她從來沒有見過的，懷念……

  他突然想起之前她穿高跟鞋扭傷時沈辭照顧自己的樣子。

  宋顏以前感覺沈辭除了在床上以外，對自己都還算挺溫柔的。

  但她看了這個表情以後，才知道，原來沈辭真正溫柔的時候，居然是這樣的。

  他的眼尾往下垂，像月亮的形狀，嘴角不自覺地上揚，眼睛裡的戾氣都消失，被一種像海水般的沉靜與溫和替代。

  宋顏這才知道，原來這個世界上，沒有人是鐵石心腸、漫不經心、蠻不在乎的。

  只是，沒有遇到讓他放在心上的人或事罷了。

  就好像她曾經一直以為自己不會被愛情束縛，不會因為感情方面的事情而有任何波動。

  現在她才知道，原來有些東西，是真的此生都求而不得的。

  比如說，沈辭的白月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