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關於史家之憂的思考
2024-08-14 18:39:22
作者: 瞿林東著
宋代史家還從一般的意義上對史家之憂做進一步思考,從而拓展了關於這個問題的理論空間。
蘇轍曾說:「父兄之學,皆以古今成敗得失為議論之要。」[14]蘇洵、蘇軾、蘇轍號稱「三蘇」,以文學名於世,但他們確與史學有密切關係。蘇洵撰有《史論》三篇,他在上篇中寫道:
史何為而作乎?其有憂也。何憂乎?憂小人也。何由知之?以其名知之。楚之史曰《檮杌》;檮杌,四凶之一也。君子不待褒而勸,不待貶而懲,然則史之所懲勸者獨小人耳。仲尼之志大,故其憂愈大。憂愈大,故其作愈大。是以因史修經,卒之論其效者,必曰「亂臣賊子懼」。由是知史與經皆憂小人而作,其義一也。[15]
通觀全篇,蘇洵主要是闡述他對經與史的關係的見解,但他起首便講到了史家之憂及憂之所在的問題。蘇洵認為,史家之憂是「憂小人」,因為只有「小人」才需要懲勸,而君子則無須褒貶便能自覺懂得懲勸的。他還以「檮杌」是四凶之一及孔子作《春秋》而「亂臣賊子懼」為根據,來證明他的這個見解。
蘇洵把史家作史的原因歸結為「其有憂」、把憂之所在歸結為「憂小人」的見解,顯然是過於狹隘了。他以楚國國史《檮杌》之名為證,亦甚牽強,一則與晉之《乘》、魯之《春秋》不相符合,二則「檮杌」也是古代傳說中的神名之一。[16]孟子說過「孔子成《春秋》而亂臣賊子懼」[17]的話,但這並不意味著史書只是用來懲勸「小人」而與「君子」無關。晉國的韓宣子曾到魯國「觀書於大史氏,見《易》、《象》與《魯春秋》」[18]。孔子本人也讀史書,所以他說「吾猶及史之闕文也」[19]。至於《春秋》,絕不只是給「亂臣賊子」讀的,正如司馬遷所說,「為人君父」、「為人臣子」者,都「不可以不知《春秋》」、不可以「不通於《春秋》之義」[20]。從司馬遷父子作史的旨趣來看,他們的境界之高、視野之廣,與蘇洵所論確有天壤之別。儘管如此,蘇洵提出了史家之憂的問題還是有意義的;倘若考慮到他所處的時代及其所關注的時勢,對他的上述見解或許就不會過於苛責了。蘇洵在《遠慮》一文中論君臣關係和「社稷之憂」,從另一個方面透露出了他的憂患之心。他寫道:
近世之君抗然於上,而使宰相眇然於下,上下不接,而其志不通矣。臣視君如天之遼然而不可親,而君亦如天之視人,泊然無愛之之心也。是以社稷之憂,彼不以為憂;社稷之喜,彼不以為喜。君憂不辱,君辱不死。一人譽之則用之,一人毀之則舍之。宰相避嫌畏譏且不暇,何暇盡心以憂社稷?數遷數易,視相府如傳舍。百官泛泛於下,而天子煢煢於上。一旦有猝然之憂,吾未見其不顛沛而殞越也。[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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顯然,這種君臣關係和用人原則,令人堪憂,而且的確是屬於「社稷之憂」的範圍。蘇洵還強調指出,從歷史上看,君主只有任用「腹心之臣」,才可應天下「不測之變」。可見蘇洵所關注的「社稷之憂」已突破了他所尊崇的史家之憂了。
值得注意的是,蘇洵關於君臣關係之憂等,是有與之共鳴的人的。曾鞏與宋代史學關係十分密切,並擔任過史館修撰之職。曾鞏之憂當是史家之憂的一種反映,而他的一些見解恰與蘇洵有相同之處。曾鞏在《說遇下》一文中寫道:
近世自王公大臣之進見,皆俯首側身,屏息以聽儀相者疾呼姓名敕進,使拜舞已,則立而侍。設有宴享,則郎中以降皆坐於廡下,與工祝為等仵,王者遇之,體貌顏色未嘗為之變也,而曾起且下,又不名乎。其於進退疾病死喪,本嘗皆備其禮也。自公卿莫能得其從容,而況於疏遠之臣庶乎?上下之情間然可知矣。至有罪故,則又困辱而刑之。此所以使偷安幸進之利深,無節自薄之俗勝,百官之於上,苟若而已,能無因敗而利之者邪?國家之治最甚已,可無變歟?[22]
如果蘇洵所披露的君臣關係的淡漠還比較含蓄的話,那麼曾鞏所描述的這種關係就十分形象、具體了。可以想見,這種關係籠罩下的政治絕不會是強有力的政治,因此其應付各種事變的能力和效率必然受到很大的限制。曾鞏的這些見解,確乎是「社稷之憂」,反映了他深刻的憂患意識。宋朝積貧積弱局面的形成,同最高統治集團的思想狀態、運轉機制有極大的關係。這一點,是應當重新做出估量的。曾鞏在關於用人問題上,也同蘇洵有類似的見解。他在《治之難》一文中指出:「治世非無小人也,其信正人也,固其相參非庸者也,雖有,正人弗病也。」反之,情況就不一樣了,「可得天下國家之安乎?」他根據漢代正反兩個方面的經驗,認為:「嗚呼!治之難也。以此視天下者,不觀小人、正人、貴賤、升黜,觀其用否如何耳,則治亂審矣。」從這些話來看,曾鞏所論與蘇洵也有不同之處,蘇洵是「憂小人」,曾鞏認為「小人」、「正人」總是會有的,而所當憂的是「用否如何」,這就比較切合實際了。
誠然,同曾鞏比較起來,歐陽修的憂患意識也是史家之憂的突出反映。歐陽修曾撰《原弊》一文,指出:
昔者用常有餘而今常不足,何也?其為術相反而然也。昔者知務農又知節用,今以不勤之農贍無節之用故也。非徒不勤農,又為眾弊以耗之;非徒不量民力以為節,又直不量天力之所任也。
昔者「常有餘」、今者「常不足」的差別,是不同的政策所造成的;而造成「今」與「昔」政策上變化的具體根源又在於「眾弊」的存在。「何為眾弊?有誘民之弊,有兼併之弊,有力役之弊。」但是,弊端還不止於此。歐陽修進一步指出:
夫此三弊,是其大端。又有奇邪之民去為浮巧之工,與夫兼併商賈之人為僭侈之費,又有貪吏之誅求,賦斂之無名,其弊不以盡舉也。既不勸之使勤,又為眾弊以耗之。……天下幾何其不乏也![23]
眾弊叢生,天下匱乏,這不能不說是十分嚴重的「社稷之憂」、「天下之憂」。歐陽修還進而分析了「不量民力以為節」關鍵是「未嘗量民力而制國用」,「不量天力之所任」即「不知水旱之謂也」。他在本文末了寫道:「今士大夫方共修太平之基,頗推務本以興農,故輒原其弊而列之,以俟興利除害者采於有司也。」這反映了史家之憂的積極意向。
綜上,可以做以下兩點概括:第一,史家之憂,充分說明史家都是關注現實社會的前途命運的;第二,史家之憂,說到底是以社會之憂為憂,以天下之憂為憂。中國史學的這一特點,在兩宋時期甚為突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