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2章 白色的精靈
2024-08-12 08:28:24
作者: 輕侯
第292章 白色的精靈
盛夏風暖,缺乏娛樂的牧民們聞風而來。
哪怕是山裡有老虎這樣了不起的大事, 人們也有漸漸淡忘的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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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完年林雪君從首都回到駐地時,大家已經不再討論武松打虎、趙得勝有槍也能打虎之類的話題了。
倒是霞姐因為丈夫喝酒睡在外面差點凍死而大發脾氣,在丈夫酒醒後大吵大鬧, 還用菜刀背狠狠砸他的背, 打得他背上青一條紫一條而獲得了『母老虎』的光榮稱號。
搞得全生產隊婦女都想效仿,嚇得大隊長和婦女主任等協調委員會成員挨個到霞姐家調節,一則不許霞姐丈夫再一頓飯喝酒超過一杯,另則希望霞姐不要再打人了。
雙方情緒緩和下來,都承認了錯誤, 霞姐丈夫嘿嘿笑著跟霞姐發誓絕不再讓她擔驚受怕, 終於冰釋前嫌。
穆俊卿回到駐地時, 先去看了自己還沒造完的小樓, 然後才拐回男知青住的一號土坯房裡燒炕。
中途去大隊長家討了一碗奶茶喝, 回程路上碰巧遇到阿木古楞。
又過一年,阿木古楞已經17歲了, 除了臉上和眼神里還有一些少年氣外,整個人都越來越接近青年模樣。
他坐在自家木屋前的院子裡,劈柴累了, 正趁休息的工夫用木杈子在地上寫寫畫畫著什麼。
穆俊卿走過來跟他打招呼, 順便感謝阿木古楞幫他去年底撰寫的關於在生產隊建樓房和拱橋的故事配圖——文章已經被《首都早報》錄用,過陣子應該就能看到。
在生產隊造二層小樓光是文字描述就已經足夠驚人了, 再配上圖,有個更直觀的衝擊,大家會更加覺得他厲害。
這個時代所有人都在爭取上進,渴望做一個對國家和社會有用的人, 自己做的事登上《首都早報》對穆俊卿很重要。
是以即便報社會給配圖的小畫家阿木古楞署名及單獨支付畫稿費用, 但穆俊卿仍決定等稿費寄到, 把自己的稿費也分阿木古楞一半,以感謝對方在這件重要事情上給與的幫助。
他走進小院,跟發現自己的阿木古楞打過招呼,坐到阿木古楞身邊的另一個木樁子上,才發現對方在地上到底寫的是什麼。
穆俊卿在首都讀書時也學過一些外語,學校教的是俄語,因為學得時間短,並不像後世恨不得從小學、從學前班就開始接觸外語,所以只學到些許皮毛。
可即便如此,他也認出了阿木古楞在土地上書寫的是外文。
他盯著看了一會兒,才辨認出來是英語,忍不住吃驚問道:
「你在學習英文嗎?」
「嗯,請內蒙的報社編輯老師在認識的人那裡要到了一本舊英文字典,對著這個學,能看懂杜教授送我的教畫畫的書。」阿木古楞點點頭,放下木杈子,用腳將自己書寫的英文抹掉了。
「……」穆俊卿敬佩道:「你會拉弓射箭,會給動物治病,認得藥材,還會最難的騎術,又是公社最會畫畫的人,會講蒙語和漢話,現在還在學英語……你是想掌握多少技能,變成多優秀的人啊?」
「……」阿木古楞擡頭與穆俊卿對視一眼,不好意思地笑笑。
他沉默地低頭,用木棍在雪地上劃拉一下,草草寫上【look up】,之後又胡亂抹去。
不變得更優秀,要如何安撫面對太陽時的自慚形穢呢。
「我還想學烹飪,等王建國同志有空的時候,跟他學。」阿木古楞放下木杈子站起身,再次拾起斧子時,轉頭對穆俊卿說。
「……」穆俊卿望著阿木古楞,總覺得他不是在變成上進的人,而是在變成一個……
他說不清楚,但總覺得阿木古楞培養自己的方向,似乎不太一樣。
第二天晚上,所有知青都回到了生產隊,大隊長專門撥了一頭冬儲的羊給大家解饞。
吃飯時許多知青忍不住感慨,說是來草原上吃苦,結果在草原上吃的比回家過年時吃的還好。
第七生產隊實在是太了不起了。
…
新一年農大9月新生開學,原本的學生也會開啟新學年。
林雪君在京時跟杜教授和農大校長抽時間見了一面,約定9月再來農大開分享課。
接下來這一年,她還能在草原上呆6個月。
走過最忙碌的接羔、接犢子駒子、給新生命打疫苗、春耕、給牲畜體內外除蟲等等忙碌的工作,時間在勞動中一晃眼就到了6月。
夏至的前一天還在下雨,夜霧散去,太陽升起後,天忽而晴透。
海一樣的藍色鋪天蓋地傾瀉而下,讓被夜雨淋得濕漉漉的世界變得晶瑩剔透。
在過去一年他們失去了一隻耳的一個孩子,沃勒難得地沒有在春天再叼一隻小狼回來。
可夏至的夜裡,知青小院忽然就要添丁了——駝鹿姐姐開始發作。
第一次產仔的大駝鹿格外驚慌,它一直生活在林雪君的院子——每次將它和駝鹿弟弟放歸,它們都會在隔日慢悠悠地走回家——它沒有受過駝鹿長輩的『教誨』,大概並不明白自己怎麼了。
只覺得疼痛和恐懼,站在院子裡一聲又一聲地呦嗷。
林雪君和生產隊裡的人早熟悉了給大動物接產的一套流程,燒熱水的、準備乾草的、取綁拽牛犢子的消過毒的麻繩的、準備安胎湯藥助胎衣脫落的,衣秀玉和阿木古楞等人都跑過來幫忙。
林雪君安撫過駝鹿姐姐,趕走圍著姐姐轉的駝鹿弟弟,給四周灑上來蘇水,洗手後戴上膠皮手套,插進駝鹿姐姐的水門檢查小駝鹿的胎位。
如之前一樣摸到兩隻幼崽,其中一隻已經在通道口了。
駝鹿寶寶胎位很正,不需要放倒大駝鹿左右轉顛地扶正胎位,這實在太好了,不然駝鹿姐姐這麼大的塊頭,折騰起來真不容易。
抽回手後再次做過清洗,林雪君見阿木正蹲在腳邊復洗拴幼崽蹄子助產的麻繩,伸手便拎起他搭在腿上的繩尾,轉身拽過,準備先纏在手上,等一會兒需要的時候再用。
卻不想繩子剛拽直,就聽到噶一聲古怪喉音。
而且繩子再怎麼都拽不動了。
一轉頭,便見蹲在地上的阿木古楞仰起頭正瞪圓了異色瞳孔的眼睛看她,一副不敢置信的表情。
她手中的繩子正纏在他脖子上,他雙手抓摳著繞頸麻繩,與她錯愕的表情對上後,又忍不住笑起來。
居高臨下地看著長相極其優越的、正從少年過度向青年的阿木古楞,手中拽著纏住他脖頸的麻繩,只要輕輕一拽,就能讓他憋氣充血地面孔變色,甚至——
她臉忽而一紅,哭笑不得,忙鬆手將麻繩遞還給他。
阿木古楞接過她手裡的繩端,慢條斯理地重新理好麻繩。
站起身後手搓了搓脖子,似乎有些不舒服。
林雪君轉頭一看,他一冬沒有日曬而變白的脖子上一圈兒紅印子……她臉更紅了。
「回頭給你抹點藥膏吧。」她伸手安撫著駝鹿姐姐,不好意思地對阿木古楞說。
脖子上這一圈兒紅……怪裡怪氣的。
「沒事,沒有出血嘛不是。」阿木古楞手摸了一圈兒沒摸到血,便不太在意,將麻繩全部消毒後遞給她,轉身又去干別的活了。
林雪君望著他的背影,悄悄嘆了口氣。
揉揉鼻子,回頭準備再給駝鹿姐姐做一下檢查,看看崽崽到哪裡了,卻見駝鹿姐姐後部肌肉一松一緊,顯然已經在努責了。
它一改方才的不安和驚懼,在林雪君的手掌下逐漸變得平靜下來。似乎忽然明白過來自己在做什麼,要做什麼。
當它昂著頭朝著太陽的方向靜靜用力時,林雪君甚至覺得自己好像從駝鹿姐姐平靜的眼睛裡看到了決絕。
忍不住伸手抱了抱它的脖子,在它側頭過來看她時,林雪君已鬆開手,輕撫過它棕灰色的身體,走到它後側。接過額日敦遞過來的稻草放在地上,林雪君拍拍駝鹿姐姐的屁股,低聲說:
「加油。」
駝鹿努責時的鳴叫驚動了山野中的鳥雀,四周時而靜時而吵鬧,鳥群不知是好奇還是受了驚嚇,從後山樹林間飛起,繞駐地一圈兒後又落向另一側的樟子松林。
海東青飛白也從山林里飛了回來,落在屋頂昂著頭扮演雕塑,眼睛卻時不時瞄一眼大駝鹿,顯然在好奇這隻往常很安靜的大傢伙為什麼忽然這麼吵鬧。
第一隻小駝鹿落地時,駝鹿姐姐沒有鳴叫,圍著的人類卻喜得啊啊不停。
吳老師教室里的孩子們早坐不住了,全衝出來圍在院牆外看小駝鹿。
剛出生的駝鹿幼崽更像驢了,棕黃色的毛髮黏在身上,傻乎乎地呆望。
林雪君為它摳過羊水,正面望它時,居然還覺得它有點像長嘴巴子的狗。也不知道駝鹿姐姐懷的是誰的寶寶,它和駝鹿弟弟每天跟著巴雅爾上山,大家都沒見過其他駝鹿的蹤影,也不知道它們有沒有越過圍欄跑出去約會過。
駝鹿寶寶跌跌撞撞想要站起來,每次失敗都像是下跪,這也是幼崽出生必須跪過四方才能站起來的說法的來源。
小傢伙每跪倒一次,圍觀的孩子們都會驚呼一聲。
待它終於搖搖晃晃的站起來了,林雪君這才抱著它到駝鹿姐姐面前。
母愛是這個世界最自然而然的事,因而許多人對它習慣,忽略了它的偉大。
可當大駝鹿低下頭顱一下一下輕柔舔犢時,所有人都能感受到母愛的光輝。
哪怕是好像還不懂事的孩子們,也靜下來,一瞬不瞬地看大駝鹿的動作,眼神中漸漸有了好似幸福享受的表情——像是大駝鹿不止在舔它自己的寶寶,還在舔孩子們一樣。
當第一個寶寶舔得差不多,小傢伙拱著媽媽的乳F房喝到第一口奶後,第二個寶寶也開始發作了。
林雪君等待著另一隻大地色的棕灰色寶寶的降生,卻沒能如願——
她得到了一隻純白色的小駝鹿。
是只白化駝鹿!
林雪君望著比第一隻出生得更容易也更快的白色小駝鹿,驚喜得瞠大嘴巴。
當年在馴鹿部落救小馴鹿時,她就曾遺憾不能將白色小馴鹿帶回家,哪裡想到居然在這一天真的擁有了一隻白色的鹿。
還是在國內更稀有白色駝鹿!!!
她激動得呦一聲叫,衝過去用力擁抱駝鹿姐姐的脖子。
在大駝鹿轉頭準備也舔一舔林雪君時,興奮的人類又跑回它身後的乾草前,蹲身仔仔細細欣賞起白色小駝鹿的美貌。
任何動物在幼年時都是可愛的,哪怕是像小毛驢的駝鹿寶寶。
它不止通身白色短毛,連長長卷卷的濃睫毛都是白色的!這也太夢幻了,真與童話故事裡的精靈一模一樣。
為它仔細摳過羊水,看著它跪過四方,跌跌撞撞站起身,林雪君簡直擁有了當母親一樣的驕傲和慈愛。
將它抱到大駝鹿面前,看著它一邊被舔舐,一邊呦呦低喃著往媽媽肚子下拱的樣子,林雪君的心都化了。
人類生活區裡的小生命們剛出生時,常常第一眼看到的不是媽媽,而是獸醫。
林雪君撫摸過小東西還有些濕潤的屁G股,心想:你第一眼看到的是我,我也算你的媽媽之一。
溫暖的春風加上媽媽的舔S舐,兩隻小東西很快都變得乾燥起來。
貼身的絨發變得毛茸茸炸蓬著,手感更好了。
它們喝飽了奶後變得更硬實,時不時地呦呦哼哼,圍著媽媽轉圈圈,學著與自己的四肢和諧相處,可愛得不像話。
不止林雪君喜歡白色的駝鹿,孩子們和生產隊裡的其他人也驚奇得不得了,紛紛趕過來圍觀,餵果子或鮮蔬、水槽給駝鹿媽媽的人還有機會撫摸一下小駝鹿。
當手掌下觸碰到有溫度的、柔軟蓬鬆的幼崽毛髮時,每個人的內心都會被治癒。
這也成了一種精神spa,被許多人所鍾愛。
而林雪君更是沉迷於此,每天都要摸上好幾遍。
「像只小羊羔。」穆俊卿伏在柵欄外,觀察著林雪君的新寵兒。
「比小羊羔大幾倍的巨型羊羔。」衣秀玉修正道。
「生出白化崽子,不會是跟駝鹿弟弟生的吧?」趙得勝有些好奇地問。
「有可能吧,回頭等駝鹿發情的時候,得將它們兩隻分開了。」林雪君摸了摸白色小駝鹿的圓腦袋,又摸了摸它的長嘴巴。
因為駝鹿姐姐哺育小駝鹿不容易,林雪君最近總去河裡撈水草、去山上采果子給它加餐。駝鹿姐姐愈發黏她,一看見她就喜歡得過來蹭拱。
它的寶寶愛屋及烏地也對她越來越親近,有時下午林雪君坐在院子裡的小馬紮上整理醫用器具,兩隻吃飽喝足的小駝鹿就會從大動物棚子裡跑到她身邊來玩,時不時舔舔她的手臂,咬一下她的褲子,圍著她轉來轉去。
在娛樂嚴重缺乏的大草原上,林雪君的院子裡有白色的駝鹿、紅色的狐貍、黑色的狼、白色的海東青、紅色和黑色的駿馬、一隻耳朵的狍子、打架比狼還厲害的大白鵝和牧羊比人類還厲害的黑白花大狗的消息,很快便傳遍草原。
春季接羔後的一系列勞動結束了,羊毛也剪了,盛夏時節,牧民們忽然有了一個短暫的空閒時光。
一群在草場上整日與牛羊為伴,只看得到藍天白雲綠草地,難得遇到個客人能聊上兩句天,格外寂寞的牧民們忽然都聽到了『呼色赫第七生產隊草原動物園』的故事。
那裡的狼很忠誠,那裡的鳥跟人類一起狩獵,那裡的駝鹿有房子那麼高……大家都想去看看。
已難以回憶到底是哪位陌生人第一個來到第七生產隊,果真看到了一院子的動物,狼不吃羊,鷹不偷雞,狐貍看家護院見到陌生人汪嗷汪嗷地怪叫……
於是,在這片廣博的曠野里,關於【草原動物園】的故事越來越多,越來越生動。
在盛夏7月底,也有越來越多的陌生人聞風而來,要看看那個屬於林雪君的,奇怪的動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