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9章 敕勒川大急調
2024-08-12 08:28:01
作者: 輕侯
第279章 敕勒川大急調
逐漸寬厚起來的少年背脊,已長成足以遮擋風沙的牆。
呼色赫的電話打來, 杜川生教授房間裡的所有人都不約而同擡頭瞪目。
在杜川生立即起身擡步去接電話時,其他人也先後跟了過去。
來接待杜川生研究小組的、自治區草原局治蝗小組負責人楊志勤也隨杜川生大步來到招待所前的接線處。
一群人圍在四周,候著杜川生接電話。許多人也不知道自己在等什麼, 在期待什麼, 但見杜教授表情鄭重,遲予教授幾人都在專注地觀望杜教授接線時的表情,便也在胸腔里生出些許莫名的忐忑。
杜川生靠著老舊的木質長桌,左手無意識地摳弄長桌邊角被蟲蛀的痕跡,右手握緊話筒, 微微歪著腦袋, 專注聽話筒里呼色赫公社陳社長一字一頓仔細轉述的內容。
十幾秒鐘後, 杜川生便開口請陳社長等一下, 隨即左手掏兜。沒摸出筆記本來, 轉頭便著急忙慌地朝著遲予教授他們伸手。
偏生遲予教授居然還看懂了杜教授之所急,立即抽出自己衣兜里的筆記本, 攤開在空白頁放在杜川生面前的長桌上,又拔出胸口別著的鋼筆,拔蓋後遞到杜川生手裡。
杜川生手指輕搓轉了一下鋼筆, 在本子頂端劃拉出流暢的線條, 這才開口道:「陳社長,你說吧。」
圍在四周的人心情莫名得更緊繃了, 只是遙遠的呼倫貝爾草原上一個小姑娘的電話而已,還是由呼色赫公社擁有長途信號電話的陳社長轉述的一些也不知道有沒有用的信息而已……
大家正努力降低自己的期待,腦內用一些話術安撫自己的激動。
可這時候杜川生教授忽然一臉鄭重地在筆記本上龍飛鳳舞地書寫了起來,遲予教授站在杜川生身側, 低頭望著杜川生書寫下的字, 一個字一個字地無聲跟讀, 表情也變得愈發專注嚴肅。
「什麼?」丁大同小聲呢喃一句,輕聲地邁大步,站到遲予教授身後。
塔米爾又走到丁大同身側,一起探頭去看杜教授寫下的字——
【用大量植物油稀釋後做藥劑噴灑,小梅使用的類似藥劑稀釋比例可做參考,為……】
【與稀土(不要用沙子)或有機肥料(羊糞肥為優質有機肥,可使用)混勻後使用,小梅做獸醫使用的藥粉類稀釋劑比例可做參考,4斤比100斤。草原潑灑使用,可稀釋得更厲害些,推測無礙……】
【就地捕捉飛蝗,使之被綠僵菌寄生後從寒冷的上風區域放生,觀察飛蝗死前遷飛移動範圍大小、區域總長,根據經驗數據來安排隔多大一片區域放生多少病蟲……】
【雖然杜教授的研究小組和現有相關資料暫時未顯示綠僵菌對人類有害,但潑灑使用時,謹慎起見,仍請操作人戴好口罩,做好防護……】
【如果附近有農藥加工製作廠,或可請工廠代工混入製作農藥的濕潤劑,然後兌水噴灑。此條僅為無責任推測,未必可行。源於之前閱讀的與農藥製作相關的書籍,藥粉混入濕潤劑後再兌水,可使藥液在蟲體表面上濕潤傳播並展開。這種濕潤劑的具體成分如何,是否會殺死綠僵菌使菌群失去活性,仍需杜教授帶隊研究……】
【綠僵菌畢竟也是細菌,只要有營養就能活,養殖業中的漁業等都會使用餌料,浮游生物、植物、蟲子等物質通過攪碎烘乾等手段製作的營養物質。這種營養具體是什麼杜教授的研究小組一定比我專業,還請杜教授和遲教授帶著研究小組來選擇符合綠僵菌存活需求的餌料,與綠僵菌攪拌稀釋後,可保證綠僵菌在一定時間內的存活,延長它發揮作用的時間段,然後進行噴灑,或許能更有效地幫助綠僵菌完成寄生任務……】
【在有較好土壤環境、草植環境下,綠僵菌進入自然環境後能在土壤和草植中自行攝取生命所需,應該可以直接兌水噴灑吧……】
這通電話遠比所有人預想的都更長,楊志勤站在人群中,探頭閱讀過杜教授寫下的一行又一行文字後,終於理解了杜教授為什麼要打這一通電話。
專家們在投入研究的時候,有一個巨大的需要探索的表格需要填滿,一直全身投入研究,所有推斷哪怕只是個隨想,都需要大量時間精力來驗證,給一個確切的答案。
這也使杜教授的研究小組圍繞著當下擬定的課題無限延伸直至窮盡,更宏觀的東西列出來了,反而沒有時間和精力去給整個宏觀的內容做條目暢想。
而林雪君雖然沒有研究小組那麼專業,也沒辦法按照流程一條條去細化深入研究。但反而因此對這項工作有了更宏觀的推想,在杜教授他們做深入研究時還沒來得及思考的、研究後期才會涉及的【如何使用】這一條項,居然有著非常系統的、極有邏輯性的、超乎想像全面的推演與統計。
杜教授他們被臨時授命,趕過來的路上也推想到了一些使用方法,但他們腦中想的太多太細太紛雜,反而沒有林雪君列的這些大項這麼全面清晰。
林雪君猜想到的、天馬行空的幾項可能性,杜教授他們也還未及想到。
在這一瞬間,楊志勤忽然恍惚覺得,林雪君不是一個年輕的有想法有天賦的孩子,而是個格局高、思慮周全、涉獵廣闊的研究項目、研究方法、研究方向提出者、發起者。
不敢相信她只是一個人,她過往做的那些事,明明像是許多許多人窮盡時間和智慧才能想到的。
偏偏她就是那麼一個人……
當來自呼色赫公社的電話被掛斷,杜川生教授轉過頭,與楊志勤對視後,開口道:
「分批行動吧,我們一起商量安排一部分人留下來做研究分析和後勤支撐,另一部分人帶上必備用品,直接出發去災區。
「楊同志,現在我們可以出發了。」
4個小時後,遲予教授帶一小隊人留在呼市做支持工作,杜川生教授出發去敕勒川草原。
楊志勤主任派出手下能力最突出的幹事陪著杜教授去做先鋒軍,自己則留下整理好更多更全的物資,做第二輪出發隊伍。
與此同時,在楊志勤向上匯報後,與更上層的領導達成共識,緊急打了一串電話,向內蒙古呼倫貝爾盟呼色赫公社下達急調任務——
請林同志接到調令後,作為臨時任命的『抗災治蝗小組特需高級專員』,立即出發到呼市草原局,聯繫楊志勤的『治蝗小組』就任救急。
……
……
林雪君還沒當媽,卻整天操當媽的心。
沃勒今年帶回來的小禿頭燒很快退了,頭上的外傷也漸漸康復結痂,胃口不錯,長得也挺好,就是頭上那一塊兒禿的地方至今還沒長新毛。
她每天惦記著看一看,生怕它長大了成條禿狼,叫小狐貍之類美貌動物嘲笑嫌棄。
於是開始四處搜羅偏方,今天給抹點生薑,明天手蘸溫水按摩,後天給糊點草藥……
因為天天揪著它嘗試著給它生發,林雪君帶小禿子的上心程度漸漸超過了去年帶小銀狼和前年帶灰風。
小禿子大概因為小時受傷的關係,膽子特別小。林雪君漸漸跟它建立起聯繫後,它開始天天黏她。把它交給阿爾丘帶,它就成宿成宿的哀嚎,仿佛阿爾丘虐待它一樣。
林雪君沒辦法,只好出門幹活的時候將它揣在蒙古袍上襟里,晚上睡覺將它丟在腳邊,這待遇快趕上當年的沃勒和糖豆了。
接到調令的時候,林雪君正揣著小禿子在給小菜園鬆土。
沃勒它們如今已習慣了林雪君偶爾會離開一段時間,由衣秀玉或大隊長他們幫忙照看,它們自己知道回家吃飯睡覺和出門巡邏捕獵等。
但小禿子今年才來知青小院,還沒跟其他人和動物熟悉起來,林雪君照顧這麼久,心裡擔心得很。
可一萬個不捨得不放心,也壓不過治蝗抗災的任務。
她將小禿子從懷裡撈出來,摸了好幾把小東西軟乎乎的身體和熱乎乎的肚子,這才將它遞到衣秀玉手裡:
「它剛開始幾天可能會吭嘰找人,胃口也會受影響,幼崽心態作祟,你親近它兩三天應該就能好。
「所以剛開始它吵人,小玉你一定多擔待,別太嫌它煩。
「水給它管夠,餓兩頓也沒事。如果餵了不喝,就把它放地上,不要管它。等它用幾個小時時間慢慢平靜下來,就會自己去喝了……」
她一條一條地叮囑,真如要離開還沒斷奶的孩子一樣。
大隊長不放心林雪君獨自出發去忙,怕那邊杜教授他們忙起來顧不上照顧林雪君,又怕呼市西邊草原挨沙漠近,環境差,林雪君遭罪不適應會生病。
這個時代出旅病死在路上的,到外地上工再沒回來的人比比皆是,大隊長無論如何不同意林雪君獨行。
「去呼市領標兵獎,那是放假,去散心。有人接待,有人招呼,那能一樣嗎?」大隊長朝著林雪君直擺手:「現在是去治蝗,做最苦的工作,塔米爾他們在那邊要是能一對一地跟著你照顧你,我還能放心。他們自己都一堆活,別說照顧了,能不能跟你在一個地方都不好說。不行不行。」
「穆同志要留下來蓋小樓,還有許多木匠和建設工作,這一趟也不知道去多久,你一走,這邊沒人懂建二層樓。」穆俊卿提出他陪林雪君往西邊去時,陳木匠等人立即提出異議。
「衣同志力氣小,身體也弱,到了那邊別照顧不好林同志,反而需要被照顧。更何況林同志留在知青小院的大動物小動物都需要跟它們熟悉的衣同志才能照顧得來,你可不能走。」在衣秀玉提出她陪林雪君去敕勒川時,大家也覺得不合適。
「我去。」阿木古楞打獵歸來,聽到這事兒顧不得丟下弓和獵物,直衝進大隊長家,朝著大隊長大聲自薦。
「你年紀比小梅還輕,又沒出過門——」大隊長仍舊搖頭。
阿木古楞將獵物往院子裡一丟,踏進屋裡關上門,便要據理力爭。
卻不想林雪君比他先開口:
「就阿木吧,他雖然年紀小,照顧人的能力卻比誰都強。細心、學習能力強,人也穩重。而且我們一起做了不知多少台手術,做了多少工作,互相熟悉了解,合作起來也挺默契的。
「阿木又懂草原,那邊雖然乾旱沙塵大,但畢竟也是草原,阿木獨自應對草原上各種事的經驗也豐富。」
大隊長一條條聽下來,嘶一聲,倒覺得阿木古楞沒怎麼出過門似乎也不算什麼特別大的缺點了。
想一想之前阿木古楞陪著林雪君四處奔波,從沒出過什麼事,終於應了下來。
一群人立即忙活起來,幫林雪君和阿木古楞準備行囊的,湊路上要吃藥穿的東西的,打電話給場部請陳社長幫忙訂票、安排送行馬車的……
並肩步出大隊長家時,阿木古楞綴在林雪君右後側,腦中回想著她說服大隊長時講的那些誇他的話。
視線定定落在她側顏上,他抿緊嘴唇,眼神雖如盛夏潮熱的細雨,背脊卻挺得筆直——
逐漸寬厚起來的少年背脊,已長成足以遮擋風沙的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