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1章 名師高徒
2024-08-12 08:27:38
作者: 輕侯
第261章 名師高徒
本子上記的東西,真的管用嗎?
第15生產隊冬駐地雖然也背靠林場, 但因為地理位置更靠北,溫度和風雪都更大。
之前第一年西門塔爾牛人工配種時,因為母牛難產, 又距離場部太遠, 損失極重。每次遇到白災和極寒天氣,這裡遭的災總是更嚴重一些。
因為今年母牛的人工受孕是由林雪君獸醫負責,工作是從第七生產隊開始的,排隊到他們這裡的時間比較靠後。
母牛受孕晚,產犢也就晚, 是以到現在第十五生產隊的的母牛都還沒開始發作。
這是好事。
糟糕的是牛雖然沒出問題, 羊卻病起來了。
之前小羊羔即便預防性地服用了土黴素糖粉, 仍因溫度等糟糕狀況而拉稀死掉了十幾隻。
現在更讓人揪心的是, 連大羊也病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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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是林同志過來了, 說不定還有機會……」生產隊裡的牧民瞧見學員們分批湧入病畜隔離棚和健康羊棚圈,表情依舊苦哈哈的。
才跟著學幾個月, 也沒什麼上手做手術之類的機會,打疫苗、騸羊、給牛犢接產啥的或許還行,這種忽然爆發的冬季傳染病……恐怕非得林同志親自來了才能治吧?
「前年也鬧過這麼一回, 沒等姜獸醫他們趕到, 羊已經死了幾十頭。
「等獸醫們到的時候,我們自己隔離的羊里已經沒有生病的……所有帶症狀的都死淨了。」
衛生員雖然帶了藥過來, 卻對到底怎麼用很是踟躕。
大隊長說是當人類感冒那麼治,誰知道能不能起效啊。
萬一藥用了,病卻沒好,那不是浪費中藥材嘛, 都是大家辛辛苦苦比對著林獸醫的《中草藥野外識別圖鑑》上山采的, 儲備量並不很多。
「看看孩子們能不能瞅出點名堂吧。」第15生產隊的大隊長吐出一口氣, 目光追隨著給牲畜們做檢查的年輕人們。
這幫剛從第七生產隊求學回來的年輕人們每人都捧著個小筆記,對著筆記上的步驟又是給羊測體溫,又是給羊做直腸檢查的。
還有幾個小伙子拿著聽診器對著羊肚子上上下下地聽,也不知道能不能聽出點什麼來。
三丹是個高個子的蒙古族姑娘,她跟著老師學字的時候速度就快,這次去第七生產隊學習的人中,數她的筆記做得最全。厚厚的本子上幾乎記錄了林雪君說過的所有話,連林雪君在課堂外說的一些與獸醫或草原相關的話,三丹也都做了記錄。
關於冬季羊容易生的病,她不僅做了筆記,還在課後複習的時候,按照林雪君教的方法,將幾種病的病症重新寫進表格里,做過清晰的對比。
傳染性胃腸炎主要是腸胃症狀,嘔吐、腹瀉等引發脫水,高死亡率。
病羊現有的症狀可不止在腸胃,這個可以排除。
羊流行性感冒傳染非常迅速,等爆發的時候幾乎一整個羊群都已經感染了。三丹學習的時候就覺得前年他們生產隊羊群生的疫病一定不是這個,因為沒有這麼強的傳染性。
這次顯然也不是。
羊支原體肺炎,高度接觸性的慢行呼吸道傳染病。
主要症狀是喘氣、咳嗽,還會伴隨發燒。
因為是免疫抑制病,所以會導致病羊身體虛弱,免疫力下降了,就容易得其他病。
因而可能會有併發症出現,混淆醫生的判斷。
嗯……非常接近現狀。
三丹捏著筆記本,問了飼養員一堆問題,又照著本子審視一遍,這才轉頭去找同學們。
飼養員看著三丹的背影,撓撓頭,轉臉問大隊長:
「問這麼多七七八八的,怎麼覺得好像啥也不知道似的。」
「是啊,對著本子看,能看明白咱們的羊得啥病嗎?」一直跟著忙活的擠奶員婦女也憂慮起來,「這不是浪費時間嘛。」
「生產隊裡一冬的工作都沒幹,啥都耽誤了去學習,結果就記了一筆記本東西,啥也沒學會啊?」
「我聽說林獸醫上來一看就能知道是啥病。剛入冬那會兒,林獸醫給鄂溫克人治鹿,還沒見到鹿呢,光聽了下症狀,就知道是腦袋裡的寄生蟲了。」
「是,感覺林獸醫治病的過程,跟三丹他們的過程,是不是不太一樣啊?」
大家交頭接耳說著,望著隔離羊圈裡的病羊,心情愈發沉重。
冬天牲畜最容易生病,偏偏求醫也最難。
本來是想著送年輕人們去跟林雪君同志學徒,但簡單疾病治療的方法好學,牲畜卻未必只生些簡單疾病。
它們好像就喜歡跟人對著幹,偏要生一些棘手的病。
這可讓人咋辦呢。
「要不還是讓孩子們回去暖和一下,休息一下吧。這麼大老遠回來,等母牛生犢的時候他們就能大展身手了,沒必要拿這種病為難孩子們。」婦女主任走過來,瞧著年輕人們臉上煩惱的表情,小聲道。
「這麼短時間的學習,能學會給難產的牛犢接生已經很不容易了,這技術也能幫到生產隊大忙。咱們還是繼續隔離吧,死上小几十頭,總歸也比幾年前轉場路上忽然遭遇暴風雪,死一半那種要強。咱們啥事兒沒遇到過啊,這個不難扛。」一名負責養羊的小隊長也走了過來,總覺得讓年輕人們治這種病,會打擊到孩子們的積極性和自信心,不是啥好事兒。
大隊長原本還期待著,可等了半個來小時,年輕人們還在做基礎檢查。檢查完了又湊到一起交頭接耳,瞧著就像是陷入了困境。
長舒一口氣,他終於還是走向學徒們,對自家生產隊的孩子說道:
「三丹啊,不然還是帶著客人們去取暖休息一下,你們剛從冰原上回來,身體都還沒回暖——」
他話說到一半,三丹擡起頭打斷道:
「隊長,我們知道是什麼病了。」
因為大家都是學生,所以做判斷的時候格外地謹慎。
同學們湊在一起並不是沒有頭緒地犯愁,而是在不斷對筆記,以確定判斷是對的。
如今問過一圈兒,仔細審視過病症,三丹已經對自己的診斷很有信心了。
「啊?」大隊長的鬍子隨著他吃驚的表情翹起來,「啥病啊?」
「羊支原體肺炎。」另一名學員踏前一步,率先答道。
「啥體?」
「大隊長,這樣——草木灰清潔病羊呆過的羊圈。
「最好所有健康的羊都先分批隔離觀察,不要整群圈養了。避免有的羊看起來健康,實際上已經感染,只是還沒出現症狀。這樣分批圈養觀察的方法能儘量減少傳染。」
三丹對著筆記,一邊看一邊念給大隊長和其他人聽:
「照顧病羊的人不應該再接觸好羊,避免攜帶病羊糞便、分泌物等造成交叉感染。
「需要配置中藥材:灸甘草、黃蓮……」
大隊長等人剛開始還干聽著,待反應過來後,立即喊了倉庫保管員過來做記錄,然後去抓藥。
又安排社員們分批落實三丹提及的所有操作。
剛剛還因為覺得學員們恐怕搞不定而沮喪著的社員們,忽然就被安排得團團轉了。
待每個人都領了任務忙碌起來,三丹才漸漸回過神來。
她捧著本子站在羊圈外,有些發怔地看看筆記本,又看看身邊站著的同學們。
就這麼趕鴨子上架地……治起傳染病了?
她的呼吸慢慢變得急促,之前趕路的疲憊一掃而空,身體裡漸湧起熱血和激動。
其他同學們也逐漸體會到這份特殊的情緒,緊張、忐忑,又興奮而期待。
他們真的能治得了這病嗎?
本子上記的東西,真的管用嗎?
來不及過多地擔憂,中藥已一鍋鍋地熬好。待放涼後,學員們立即按照病羊們的體重,對中藥做了分裝。
接過裝進小口瓶子裡的中藥湯,三丹站在病羊面前,腦中回想林雪君給大家做示範時講的要領:
「……如果經驗不足,或者跟羊不熟,擔心羊會反抗,那就給羊做個簡單的保定。如果羊不排斥你,那就……
「……左手拇指插入羊的口岔,壓住舌頭。其餘四指握住下顎,迫使羊擡頭,右手往裡一塞,緩緩灌藥。
「羊會自動吞咽的,不要太緊張,你的情緒也會影響到羊的情緒……」
腦海中浮現林雪君的動作,三丹手指穩穩操作,在羊仰頭張好嘴後,右手往前一倒,藥液便咕嘟咕嘟地灌進羊口。
眨眼間,瓶中藥液見底。
三丹鬆開手,望著喝藥後一邊後退一邊甩腦袋的病羊,心裡咕嚕嚕湧上烈酒般醇厚的成就感。
她……餵成了,沒有浪費一滴藥液,一次就成功了。
她學會了……
其他學員瞧見三丹的表情,紛紛上前爭搶給羊餵藥的工作,果然也如三丹一樣,體會到了學成之後可以如此順暢地給羊餵藥的成就感。
這寶貴的體驗,讓年輕人們又興奮了許久。
人們總是在學習和工作的最初,更容易獲得豐沛正向的情緒回饋。
…
一天兩頓藥,之後就是等待中藥起效了。
其他生產隊的學員們經過一夜好眠,總算緩解了疲憊了腳上的疼痛。現在他們除了回家外,又惦記上第15生產隊裡的病羊。如果不是家裡的牲畜牽掛著他們,大家恨不能留下來等待救治結果。
第二天上午其他學員們結伴離開,給病羊餵藥的工作便落在了第15生產隊的學員三丹和徐傑身上。
他們一邊餵藥,一邊檢查病羊們的身體狀況——
有沒有嚴重,有沒有轉好;
體溫變化如何,咳嗽頻率怎樣……
最初給病羊治病的專注和興奮過去後,兩人開始有些擔憂。
他們察覺到全生產隊的社員都在關注他們的工作,在人們的注視之下,所有的細小情緒都會變大。
於是生出恐懼,怕失敗後被大家瞧不起。
治療過程便顯得尤為漫長,兩人漸漸變得沉默,夜裡甚至輾轉著有些難眠。
深夜,一直沒能入睡的三丹聽到了父母的悄悄話:
「一個生產隊就2個名額,三丹拿到了,萬一要是沒學會,咱們一家子都要被戳脊梁骨吧?」
「別瞎想,三丹是這一波孩子裡最聰明的,學啥都快,要是她都學不好,其他人肯定也學不成。」
「我就怕——」
「要是有人說就讓他們說去,徐傑的診斷和治療跟咱家三丹不是一樣的嗎。回頭牛生犢子還要靠三丹和徐傑呢。誰敢亂說?我倒要看看——」
「……」
三丹抱著被子,蜷起身體,腦中反反覆覆回想林雪君在課堂上講的關於羊的內容,一遍又一遍,直至實在熬不住才終於解脫入夢。
第二天清晨,三丹頂著兩個黑眼圈爬起來,喝粥時低著頭,左手一直在翻看學習筆記。
外面忽有待踏雪聲逼至門前,來人不待進門便大喊道:
「生病的大羊開始採食了,三丹同志在家不?」
下一刻,三丹丟開筷子,來不及穿褂子便衝出屋門,朝著來人劈頭蓋臉地問:
「起效了?」
「起效了!徐同志已經在羊圈裡做檢查了,說體溫也降下來了——」
不等來人話講完,三丹便要往羊圈跑。
屋裡老父親忙追出來拉住三丹後脖領,將羊皮大德勒披在她身上才鬆了手,「去吧,忙完了再回家吃飯。」
「嗯。」三丹回頭朝父親點點頭,一邊穿衣服一邊狂奔而去。
…
4天後,羊圈裡所有帶症狀的病羊體溫都得到了有效控制。恢復進食的同時,咳嗽漸少。
新出現症狀的病羊也因及時餵藥而迅速康復。
三丹和徐傑回生產隊後,除了3隻生病的小羊沒救回來,再沒增加新的死亡病例。
一周後,第一頭母牛發作,三丹和徐傑並肩帶著生產隊裡的社員,成功矯正胎位不正的小牛犢體位,併合理規劃拽牛犢子的社員們的拉拽力度和節奏。
小牛犢成功降生,健康且硬實,很快便站起身喝到初乳。
生產隊裡的社員們看三丹和徐傑的眼神中少了審視,多了信服。
大家對生產隊裡牲畜們健康的憂慮也減少——有三丹和徐傑在,連傳染病都不怕了,哪還需要老擔心呢。
「名師出高徒哇!」
「不愧是林同志的學徒!」
「當初派你們去就對了,學得真好。」
「以後咱們生產隊的牲畜生病,也不害怕了,哈哈。」
大家每逢見到三丹和徐傑本人,或者他們的家人,總會樂呵呵地夸上兩句。
曾經的憂懼,在紮實的知識面前被打散。
三丹沒有辜負2個求學的寶貴名額,學到了有用的知識,幫到了生產隊!
病羊們逐漸康復,三丹臉上的笑容也愈發自信。
更多的年輕獸醫衛生員正於考驗中逐漸成長起來,總有一天可以扛起成熟獸醫的重擔。
在這片草原上,林雪君有了越來越多幫手——她親手教出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