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9章 新年的擁抱
2024-08-12 08:27:35
作者: 輕侯
第259章 新年的擁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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擁抱住,從外而內,從□□而靈魂的,整個他。
除夕, 是個可以做很多事,會被包容的日子。
大家都可以喝酒,珍貴的好酒終於捨得擺上桌, 大家推杯換盞。喝醉了便大聲爭著搶著講話, 忘記自己往日『人設』地跳舞唱歌,不再在乎他人對自己的看法。
這是酒的好處,短暫地忘記社群中的那個自己。
因為生產隊已經斷電很久了,所以假篝火邊還擺著真的油燈。
於是大家雖然圍著跳舞的篝火是假的,油燈里的火卻是真的。
這裡沒有音樂軟體, 但有托婭她們的婉轉歌唱。
這裡沒有小品相聲, 但有得勝叔和其他人吵架鬧騰的即興節目。
這裡沒有春晚, 但有胡其圖阿爸的呼麥, 有烏力吉大哥的馬頭琴, 有額日敦的搏克舞,有衣秀玉的江南小調, 有所有人圍著篝火跳的騎馬舞。
大雪圈圍的小小生產隊,有他們自顧自的歌舞昇平。
飯後,大家就著醉意幫司務長剁餡。手勁兒大的大力士昭那木日將餃子餡攪得極其上勁兒, 多少筷子插進去都不倒。
大家誇讚他厲害, 喝了點酒的昭那木日哈哈大笑,笑得胃都看到了。
年輕的高壯小伙子長得越髮結實了, 雖稱不上多麼英俊,但也端正順眼。最打眼的是他那一身筋骨,還有骨子裡透出來的豪爽勁氣,仿佛是最敦實的土山, 野草遍地, 卻尤為的生機勃勃。
林雪君轉頭小聲跟衣秀玉『曲曲』:「這傢伙體格真好, 應該把他送去首都當舉重運動員。」
「怪豪爽的。」衣秀玉看著昭那木日笑的那樣,也忍不住跟著笑起來。
「是,情緒價值爆表。」
阿木古楞偷聽到了林雪君對昭那木日的誇獎,他挺直胸膛,盯著昭那木日看了會兒,深吸一口氣,嘴巴張大,「哈」了兩聲,豪爽得不太成功,還有點瘋。
引來幾名知青側目。
阿木古楞於是閉了嘴,有些遺憾地嘆了口氣,青春期錨定自己個性時,默默在心裡劃掉了『豪爽』二字。
大家收了桌後全圍在一起包餃子,來自各地的知青對包餃子都有自己的看法。
無論是往日低調的、不善言辭的,還是不擅長表達自己的,在這時候都要對包餃子的手法發表一番見解——在這件大事上,每個人都認定自己包得才最對。
彎月型的,水滴狀的,大餃子,小餃子……甚至還有一點不彎曲的平餃子,以及不需要一下下捏褶子,虎口就著餃子收口的圈兒輕輕一捏就捏好的,千奇百怪的餃子被擺上蓋簾,隊伍逐漸壯大,直至大食堂的蓋簾都裝不下。
「每戶都領一些回家,蓋簾裝不下了,大家都回去取自己家的盛裝工具。把餃子凍起來,明天早上起來吃。」
大隊長拍著巴掌組織大家回去取蓋簾,於是人群呼啦啦地往外涌,過一會兒又呼啦啦地涌回來。
餃子包好了,大家分到自己那一份後,這一頓歡慶晚宴便結束了。
在社員們出門時,婦女主任和幾位貧牧老代表站在門口,一一向離開的牧戶發放今年辛勤勞作的獎勵。
有的是一隻羊腿,有的是一條五花肉,有的是一小兜白面,有的是一隻雞……
其他生產隊困在這裡過年的社員們羨慕得不行,原來效益好,日子過得紅火的生產隊是這樣的啊!
不僅不會餓肚子,如果到大食堂吃飯,每天至少有一頓飯能吃到兩個肉丸左右的肉。
過年還有新年禮品,瞧瞧那些肉,那不得是最富的城市裡最厲害的人才收得到的貴重禮物嘛。
生活居然可以這麼好嗎?除夕夜吃到大鯉子等好幾盤肉菜還不算……那條五花肉瞧著就香,這不得夠吃一個星期。
在第七生產隊呆得越久,對更好生活的憧憬就越有實感——大家逐漸清晰地明白自己到底想過怎樣的生活。
就是第七生產隊這樣的生活!
即便困在風雪中不能離開,也有足夠的食物。白災中過節還能吃魚,辛勤勞動有獎勵,晚上睡覺不會凍醒……
日子就是要這樣才有奔頭啊,餓怕了的人即便是在吃肉喝湯的時候,都還能憶起饑荒的隱痛。
其他生產隊的海日古等人步出大食堂的時候,婦女主任額仁花拍了下他肩膀,笑著道:「明天早上起床了過來大食堂吃餃子,初一司務長和王建國也在。」
「啊。」海日古還在琢磨他們住的氈包里沒有鍋的事兒。
「這些餃子你們拿回去凍上,明天早上再帶過來。」額仁花笑著拍拍他的背:「晚上一起到大隊長家守歲。」
「大隊長家哪坐得下啊。」海日古笑著不好意思道。
「林同志的大瓦房裡不是也守歲嘛,去她那兒,或者吳老師那兒也行。你看哪個屋亮油燈就去哪裡,家家戶戶都歡迎。」額仁花說罷,跟在後面的趙得勝便道:
「去我家,你們嫂子昨天買了好些牛奶,奶茶夠十幾號人喝到天亮。瓜子和糖也有,過來嘮嗑。」
海日古心裡剛生出的幾絲想家情緒又被塞了回去,他們一隊人就這麼被趙得勝拐向了駐地北邊他的院子。
一群知青們則趁著酒意,非要跟林同志一起去波日特家看看林同志今天晚宴前『妙手回春』救回來的大狗。
於是他們沒直奔知青小院,而是向後拐向波日特的小院子。
那么小一個院子和一間一室的土坯房,忽然湧入一群年輕人,幾乎快連站的地方都沒有了。
一群醉醺醺的年輕人挨個在波日特的保護下,摸過了剛康復卻仍有護崽行為的大狗,這才又鬧騰地離開。
林雪君帶著所有人直奔胡其圖阿爸家裡,塔米爾今年不在家過年,胡其圖阿爸和樂瑪阿媽肯定不習慣,她要過去坐一坐。
只是,她不光自己來,還帶了一群尾巴。於是胡其圖阿爸的土坯房裡也如波日特家一樣,連坐帶站的瞬間擠滿了人。
前些日子房頂被雪壓壞的地方,林雪君趁胡其圖阿爸出去牧牛的工夫,帶著穆俊卿等人過來,2個小時就給搞定了。
胡其圖阿爸院子裡的冰桶、柴堆也是林雪君和穆俊卿幾人帶著朋友們一起搞的。
塔米爾不在家,他們真的信守承諾,有在幫他好好照顧他的家人。
樂瑪阿媽雖然思念塔米爾,卻沒有在大家面前提及這悲傷的分別。而是一直笑呵呵地隨著年輕人的願聊東聊西。
大家坐了半個多小時,喝掉了樂瑪阿媽一大鍋奶茶,又轉戰大隊長家。
年輕人們在家裡的時候,從來沒過過這樣的除夕,東竄西逛的。
在大隊長家裡玩了1個小時,年輕人們才拐去知青瓦屋。一進屋不需要衣秀玉幹活,穆俊卿已主動過去爐灶添了柴,仿佛回到他們剛來第七生產隊的那些日子。
過年是個很特殊的節日,大家湊在一起難免要回顧過去。
林雪君他們這一波知青剛來那會兒也是大風雪封路,大食堂儲備的食物別說肉了,就連菜都快見底了。大家天天吃土豆,燉土豆,炒土豆,蒸土豆,就著硬餅子清粥,白天還要干力氣活,每天都累得擡不起頭,各個面有菜色。
剛離家就陷入這樣的窘境,連穆俊卿都常常苦悶得夜裡睡不著,恨不得跟著學抽幾口煙消消愁。脆弱點的更是天天蒙在被窩裡哭,偶爾幹活的時候、吃飯的時候忽然自憐起來,也是吧嗒吧嗒掉淚……
那段艱難的日子在如今回憶起來,竟都成了互相逗弄的趣事。
大家嘻嘻哈哈分享那時候自己身上的事兒,或忽然提起對某個人的第一印象,還會在聊到某人糗事時七嘴八舌地越說越熱鬧——被說的人臉色越是紅紫,大家聊得就越是起勁。
年輕人可真是不留情面。
回味著,暢聊著,他們口中的故事向前推進著,時間也在啪嗒啪嗒流轉。
林雪君手中握著懷表,盯著上面的指針。
在接近跨年的時刻,所有人都靜了下來,一起盯過去——
啪嗒一聲,指針划過數字12。
新的一年來到了。
「新年快樂!」
「新年頓頓吃得飽,吃得好。」
「新年身體健康,做更多有意義的事。」
「新年心想事成!」
氣氛又忽而熱烈,大家轉頭與身邊所有人道出真誠祝福。
溫暖的小屋中,柴火正燒得旺。不過眨眼之間,這屋裡的所有人就都長了一歲。
林雪君雙肘撐桌,看向窗外站在籬笆前望天接雪吃的小小狼,轉頭對朋友們道:
「咱們一起給小小狼起個名字吧。」
「不叫『小小狼』了嗎?」衣秀玉問,她都習慣這個稱呼了。
「之前它剛來時,我既擔心它長大後會離開,又怕自己能獲取到的肉食不足以養兩隻狼一條狗,這才沒給它起名字。畢竟不是所有狼都像沃勒一樣……」
林雪君托著腮,輕聲嘆息:
「沒想到小小狼融入得這麼好,而且咱們的日子也越來越好。沃勒它們自己捕獵不僅能養活自己,甚至還能反哺我們一些豬肉兔肉,現在院子裡兩條狼兩條狗都活得膘肥體壯……新的一年了,小小狼已經是我們中的一員了,應該給它起個大名。」
「沃勒,是禮物的意思。」穆俊卿嘗試發散大家的思維,「阿爾丘是如山般堅強的意思。小小狼符合哪些詞呢?」
「……」林雪君想了想,忍不住笑:「大笨蛋,二愣子。」
「哈哈哈。」
大家笑了一會兒,阿木古楞開口道:「有人會給狗起名叫巴圖,是英勇的戰士的意思。小小狼雖然二桿子,但是在沃勒身邊,也算第一員大將了。」
「可不就是第一員大將嘛,沃勒畢竟就這麼一條狼兒子。」林雪君歪著頭想了想,點頭道:「不錯,是個好主意,那就叫『好大兒』了。」
「嗯,巴圖,巴——誒?」衣秀玉的頭點了一半僵住,詫異地轉頭,啥?
「哈哈哈。」林雪君被衣秀玉的傻樣逗得嘎嘎笑,她抱了下衣秀玉,轉而道:「第三生產隊的副隊長叫巴圖,我們還是換個名字吧。」
大家於是再次陷入思考。
「大壯。」
「柱子。」
「栓子。」
「鐵蛋。」
「就不能有點正經名字嗎?」
「大灰。」
「大寶。」
屋外風呼呼作響,吹得樹木簌簌,冬雪翻飛。
林雪君忽然提筆在擺開的紙張上書寫下兩個字,越看越滿意,遂擡頭道:
「叫『灰風』吧,灰色的風。」
灰色的小小狼,熱愛奔跑,調皮,且擁有無與倫比的活力。
正像這場入冬便幾乎未停過的,惱人又充滿力量的風。
「『灰風』,好美呀。」衣秀玉當即拍起巴掌,十分捧場。
大家咀嚼了一會兒『灰風』這個名字,雖然總覺得小小狼不應該叫灰色的風,應該叫二桿子風,但仍然覺得這名字妙極了。
林雪君轉而又道:「給小紅馬也取一個。」
「海日。」阿木古楞幾乎是脫口而出。
林雪君愣了下,「海日,愛的意思。」
「自從我們在草場上撿到它,就一直在照顧它。不止我們在愛它,巴雅爾也在愛它,阿爾丘也常常舔它,生產隊裡的貓也喜歡來它背上睡覺,它得到了許多許多的愛,也愛著我們。」
「可是塔拉大叔的女兒就叫海日,其他生產隊我有好幾個朋友都叫海日。」托婭搖了搖頭,「波日特大哥家的嫂子也叫海日。」
「赤驥,八駿之一,紅色的駿馬。」穆俊卿開口提議。
「又太文縐縐了。」托婭仍舊搖頭。
林雪君歪著腦袋,思緒翻轉。要跟人名區分開,還要符合小紅馬的氣質。
小小狼叫『灰風』,跟它的顏色和個性相關……
「赤焰。」林雪君眼睛忽然一亮,「像火紅色的火焰一樣漂亮,又像火焰一樣跳脫而熱情。」
「這個好!」托婭拍手稱讚。
「『灰風』『赤焰』,真是一對名副其實的搗蛋鬼。」穆俊卿品味著這兩個名字,真誠表達喜歡的同時,又忍不住調侃。
新年伊始,健康長大的小紅馬和成功融入生產隊的小小狼,終於擁有了它們的名字。
灰風,巴圖灰風,勇敢的戰士灰風。
赤焰,海日赤焰,被愛的奔騰著的赤焰。
…
…
守歲後,大家終於散場,收緊衣領,依次踏著夜色回去睡覺。
初一要開始拜年了,沒成親的年輕人們能收到老一輩人的壓歲錢。他們也得給生產隊裡的孩子們準備小紅包,接下來還有許多新年流程要走呢。
阿木古楞住得最近,翻院牆出去跑上幾步就到家了。
推開小木屋的門,點燃油燈後,先蹲灶邊燒起爐火,才脫掉羊皮大德勒準備擦把臉睡覺。
路過鋪得厚厚的木床時,他發現床頭多了東西。
不知什麼時候床頭被人放了幾件疊得整整齊齊的衣服褲子,上面壓著張紙條。
他坐上床沿,捏起紙條。
【新年快樂,小傻子。】
嘴角微翹,是林雪君的字。
他盯著字條看了好一會兒,才去翻看那摞衣服——新背心,新秋衣秋褲,新羊絨毛褲,新棉襖,新羊皮大德勒,新帽子,甚至還有一雙新襪子。
不知已是多少年,或許從懂事起,他就刻意忽略的那個信息忽然清晰浮現:新年要穿新衣啊……
第一次,他有這樣整齊的全套新衣——件件都是好料子好棉花做的,顏色也新,樣子也新。
原來新一年裡里外外有新衣服穿,是這樣快活的事。
又一件件將翻亂的衣服疊好,他忽然將它們全抱在了懷裡。
脫掉衣服,上床後他將自己的新衣裳也都拽進被窩。緊緊抱著,把臉也埋進去。
新衣服真柔軟,新衣服真香……
這一夜,阿木古楞幸福地抱著他的新衣裳,像個新郎一樣輾轉折騰不捨得睡。
過年真好啊,過年真好。
……
……
異瞳少年從未如此期待過新一天,哪怕它是新年。
除夕的美夢真長啊,未免太長了。
當阿木古楞睜開眼時,忍不住長嘆,啊,天終於亮了,他總算可以穿新衣裳了。
從被窩爬起來,他沒有立即穿衣,而是忍受著往日絕對忍受不了的寒冷,抱著膀去往爐灶里添柴,又燒了一大盆熱水,混了雪兌成溫水,仔仔細細擦了遍澡。
待皮膚乾淨了,身體只有香皂和溫水的味道,這才用乾淨手巾仔細擦乾,迫不及待跑回床邊,從被窩裡翻找出一件件新衣服。
打了個寒顫,他才開始一件件仔細地穿。
才穿上秋褲,便迫不及待趿拉上鞋子,低頭扭來扭去看一看,合身,好看,不長不短。
又穿上襪子,動一動腳趾,感受到毛襪子的柔軟,他嘿嘿一笑。
毛線細細的,有一點點刺,他屈膝抱腿撓了撓腳,又踢開腳丫子不顧那點微不足道的癢,轉而去穿背心。
貼身的棉背心軟軟的,雖然穿久了會變得超級肥大,但全新時候的背心,如此地服帖舒服。
他伸手撫拍了兩下,讓它更好地貼上肚腹。手順著肚子上的肌肉往下一划拉,背心下擺便被插進秋褲的褲腰。
又轉身去套秋衣,才插進一個袖子,忽而幸福地向後栽倒。一個胳膊在袖子裡,一個胳膊在秋衣里,就這樣躺在被子上打了好幾個滾,雙腿懸空朝天踢蹬,快活得像個翻肚皮的大狗。
笑了一會兒,身體更清晰地體會到合身的、全新的、柔軟而溫暖的衣物的包裹……
好像一個最溫柔、最投入、毫無縫隙的、全方位的擁抱。
他漸漸靜下來,側身微蜷著,仰頭越過年前的衣物,望向爬滿霜花的窗,和窗外朦朧的枯樹與雪霧。
他緩慢將衣服里的胳膊穿出袖口,皮膚上的暖意漸漸向內滲透,擁住了他整個人,從外而內,從肉RT體而靈魂的,整個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