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7章 風雪留人
2024-08-12 08:27:32
作者: 輕侯
第257章 風雪留人
白災來了,誰都一樣身不由己。
海東青能抓兔子, 但它一頓並不能將之吃完。剩下的兔子如果凍上了,它也很難啃動。
林雪君體貼地替它解決了這個難題,在它吃飽後趕過去將兔子接管, 掛在了腰間。
當天鏟雪回家後, 雖然累得胳膊都擡不起來,林雪君還是將剩下的兔子分成四份,丟在鍋里煮了一鍋兔子湯。
湯放涼後,總是沃勒第一個喝,小小狼、糖豆和阿爾丘都沒有意見。
林雪君便也順著它們這個狼群的規矩, 煮好放涼的肉先給沃勒, 然後才給另外仨分發。
丟個墊子在炕前的地上, 林雪君往上一坐便再也不想動了。
靜靜看著沃勒它們吃肉, 她疲憊的身心漸漸放鬆下來。
沃勒吃飯後就想出門去涼快, 轉頭看見林雪君,又忽然改變主意。巨大的狼爪穩穩落在水泥地面, 轉向後一步步走近林雪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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噗通,它倒在她身邊,後腦勺頂著她的腿, 眼神朝她瞟了一眼, 又轉向另一邊。
林雪君會意,笑著伸手撫摸它的身體。從鼻子尖, 一路摸到尾巴尖,再從它的下巴,一路摸到它後爪肉墊。
沃勒熱得張開嘴,隨著呼吸一下一下地喘著散熱。已經這樣了, 它卻仍沒有離開去涼快的室外的意思。
它好像看出她摸得很爽, 在難得好心情地滿足她。
林雪君揉了揉它脖子上的厚毛, 小聲跟它傾訴海東青捉兔子的英姿。
之前這隻白鳥吃的肉丁,好多都是沃勒帶著小小狼和阿爾丘它們捕獵回來的,如今沃勒總算也吃到海東青捕獵的肉了。
「你看,付出總會有回報的,不必心急,慢慢等,時間會給我們帶來驚喜。」
她嗅了嗅大狼身上特殊的臭臭味道,一邊想著回頭要在雪地里給它們都洗洗澡,一邊費力地站起身。
阿爾丘它們也吃完了肉,她不舍地拍拍大黑狼,是很想一直摟著它玩耍啦,但它怕熱,又太臭,還是開門放它們去雪地里打滾吧。
…
因為駐地來了只猛禽,林雪君擔心它會捕獵社員們的雞鴨或小豬,又花錢請穆俊卿雕了些大型猛禽的木雕,畫了眼睛插在雞窩豬圈邊,嚇唬驅離海東青和其他森林裡的肉食鳥類。
為了留住海東青,知青小院不能豎起這樣的木雕,林雪君邊在小動物區架高的院牆和房頂直接拉了粗繩,30厘米一根的麻繩像個網一樣穿插在小動物區上方。
麻繩上又掛上彩色的碎布,風一吹它們便迎風招展,也起到警示作用——這裡有障礙物,不要往下飛沖。
不能飛沖也就不能捕獵,下面的小動物們便安全了。
再加上林雪君隔三差五往房頂的採食板上放食物,海東青餓不著,也就不會迎難而上地去在人類駐地里冒險。
安頓好這一切的過程,也還穿插著去冬牧場上鏟雪的日常。自從海東青跟著人類捕獵到一次野兔後,便發現了這種配合的方法。
每次人群列陣出發,它便也在空中隨行。
人們揮鏟勞動,它便找一個高點,機警地注視四野。
這期間,除了它實在不餓的時候外,基本上鏟雪的日子它都在。
起初一周,它還會出現俯衝方向偏差,沒『射』中的情況。
到第二周時,它的準度已經非常逼近百分百。
這期間,它一共追到了3隻野兔,若干老鼠。在牧民們面前,它反覆展現了自己捕獵小動物時的威風身手,得到頗多誇讚。
如今大家鏟雪的區域已經越來越深入冬牧場,起初只要步行扛著鐵鍬出門就好,可附近的雪鏟過了,漸漸便要騎著馬往更遠的方向走。
為了保護草場,保證明年的返青率,大家雖然很抗拒冷天出門,卻仍總是咬著牙向風雪中挺進。
…
隨著林雪君日常在鄰居海東青面前閒逛,從未對它做出過攻擊行為。加上每天當著海東青的面往採食板上放肉粒,以及之前救助時的朝夕相處,海東青的膽子越來越大。
近幾日她才開始爬梯子,它便已經站在採食板上等候。
林雪君嘗試著捏肉往它面前送,它雖然沒有從她手上叼食,卻也沒有因為她伸手而被驚走。
在林雪君最近一次放置肉粒時,海東青從高空飛至,一陣風來,它翅膀微微偏斜,落點與它預估位置錯開了一些距離——它撲棱著翅膀,竟落在了林雪君還沒收回去的手臂上。
林雪君一動不敢動,幸虧冬天穿得厚,她並沒有覺得它爪子抓得手臂痛,只感覺到它的重量,和它為了想要站穩而輕微的搖晃和調節。
怕驚到它,林雪君連呼吸都屏住。
這一天,它在她手臂上站了近1分鐘才落到採食點——對於她這個人和她的手,它幾乎已經完全習慣了。
聰明的鳥。
在清掃院子外的路後,林雪君靠著大雪堆,轉頭興奮地對仍一下一下鏟雪的阿木古楞講述了這件事。
阿木古楞聽得吃驚,不敢置信地擡頭冒出一句:「我艹!」
林雪君怔得擡頭,仿佛這是什麼了不得的大事一樣瞪向阿木古楞。
在相處的兩年多時間裡,他嘴巴里第一次冒出這個詞。
已經長到像大人一樣高的少年也被自己脫口而出的髒話嚇了一跳,大人們雖然常常說髒話,卻是不讓孩子講的——即便已經開始干成人的活了,有時候比普通成年人幹得還多,但他到底還沒有成年。
現在孩子們跟吳老師還有知青們混在一起,大家除了受驚或者累壞了,一般都不講髒話。阿木古楞最常跟林雪君他們一塊,也一直沒有這樣的口癖,今天也不知是從哪裡聽到了這句,忽然就說出來了。
他緊張地看著林雪君,乾咽一口。
林雪君盯了他好一會兒,終於開口。
以為是訓誡批評,卻不想是重複的兩個字:
「我艹!」
接著,她忽而一笑,滿臉狡黠。
阿木古楞不害怕了,也跟著笑,又說了一句:「他媽的。」
林雪君便也道:「他媽的。」
「哈哈哈。」
「哈哈哈哈…」
兩個人便相對著大笑,笑了一會兒,林雪君又說:「草。」
阿木古楞遂也跟著說:「草。」
兩個人不約而同地臉紅,都因這粗俗的字而發窘尷尬,可這種情緒中又滋發出無以言表的刺激。
偷偷跟好朋友一起做壞事那種,羞愧又欲罷不能。
於是兩張大紅臉相對著,又一陣哈哈大笑。
大隊長路過聽到,頗想繞過雪堆去訓誡兩句,又忽而想到他們都已經是能獨立做事、有決策力、判斷力的大孩子了,不是可以隨口斥責的小屁孩兒了。
便忍住。
好像長大了就可以說髒話,沒有人會制止了,
怪不得越是小孩子,越要學著罵兩句——小孩總想長大,就像大人想回到兒時一樣。
這天大家清掉自家院子和門前的雪後,照例要出門鏟雪。
各個騎上馬,扛上鐵鍬,像一隊特殊的『草原鐵鍬騎兵』一樣出擊。
他們越過放牧的同志和羊群,向更前方。
行至上次鏟雪的邊界後才縱身下馬去鏟雪。合群的駿馬們湊成一群,自由地在人類附近漫步,它們尋找到雪薄的地方,便用靈巧的蹄子一下一下地刨,耐心地為一口好草而努力。
鏟雪第一天時,每個人都累得像馬上就要死了。但這件事堅持得久了,漸漸竟也能習慣。幹活的女知青們不哭了,開始揮舞著鐵鏟與身邊的男青年們試比高。
人類是很了不起的生物,韌性之強常常遠超其自己的認知。
當林雪君不僅不累得想罵人,甚至開始感到振奮,感到上癮,她知道自己跨過了健身中提到的那個邊界,開始對痛苦麻木,反而能享受運動中分泌的內啡肽。
神奇的人類身體,神奇的造物。
連鏟了十幾下,肌肉興奮,腰有些酸。她挺直了腰遠眺,忽然瞧見一抹幾乎與雪融為一體的身影躍出雪層——一隻白兔。
轉頭見海東青頭正轉向另一邊,沒有注意到這邊的兔子,她立即摘下手套,伸手在口中,大力吹了個極其響亮的口哨。
海東青立即轉頭,在林雪君揮手引起它注意又指向前方時,它終於注意到了遠處正逃竄的兔子。
下一瞬,矛隼出擊,『鳥』無虛發。
大家在林雪君吹口哨時便擡起了頭,他們看到海東青默契地飛撲向她手指的方向。
「不熬鷹還能跟海東青這麼有默契,它能這麼靈性地跟著,真是了不起。」趙得勝轉頭望向林雪君,由衷地感慨。
「哈哈哈。」林雪君得意地大笑,看著飛到遠處高坡上撕食野兔的海東青,高興地想:今晚沃勒它們又能蹭到海東青的兔子肉吃了。
鳥類是有智力的,比爬蟲類的記憶力更好。就像它們在人類屋檐下築巢,主人如果表現善意,甚至幫忙餵小鳥的話,大鳥就會每年都來。
大自然從不阻止奇蹟,只是需要耐心。
拎著海東青吃剩的兔子騎馬回家後,林雪君發現駐地居然恢復了電力。
不知從第幾場大風雪開始,生產隊裡的電和通訊就都斷了。
驚喜地開燈後,林雪君迫不及待跑到電話機跟前——他們已經跟外界斷絕聯繫太久了,她迫切地想知道外面的消息。
在考慮要給誰打電話時,在生產隊裡接到過幾通電話的吳老師便帶著大隊長趕了過來。
「火車停了,電力和通訊隨時可能再次中斷,再過小半個月就要過年了,全邊疆的知青們都不能回家了。」
「草原上遍布坡谷、暗河和小型斷崖,風吹大雪,將一切坑窪都遮蓋了。一旦走向遠處,每一腳都將變得危險,誰也不知道下一腳踏下去到底是真的平路還是覆著薄薄冰層和厚雪的河。其他生產隊過來跟你學習醫術和畜牧知識的學員們也不能回家了,大家都要在咱們生產隊過年了。」
「下午場部和臨時通訊的生產隊都來了電話,得等到雪少時,各生產隊才能出行了。現在三天兩頭的大風雪,安全起見,社員們必須暫時忍受……」
消息很快傳遍整個生產隊,學員和知青們陷入情緒之中,整個生產隊都低迷了下來。
晚飯也沒能提振大家的士氣,飯後大家步出大食堂,走在辛苦剷出的小路上,各個垂頭喪氣。
王建國抓起一團雪,揉實了,狠狠摔在路過的樹上。啪一聲,散成無數雪淚。
林雪君一路沉默,前世大多數大學生都要遠離家鄉去求學,海南的孩子去哈爾濱讀書,漠河的孩子去廣州讀書也屢見不鮮。多的是不能年年回家的年輕人,她也常常留在首都實習,不回家過年也有過。
大概因為這一點,她比其他人更快地接受了這個任何人都難以改變的現狀。
白災來了,誰都一樣身不由己。
在路過知青小院時,她攔住了大家,拽著頹喪的年輕人們拐進院子。拉出長凳,放了軟墊,燃起篝火,取出上次圍爐煮茶的炭盆。
這一次沒有茶,她取出了蘋果乾給大家煮蘋果糖水喝。
磕著瓜子,年輕人們圍坐了大聲抱怨,發泄著不開心。
有時候人也許不一定非要解決難題,只是罵一罵發泄一通,或許就會好受了。
林雪君忽然從倉房裡取出短梯放在房檐下,又回屋掏出好多夏天的衣裳。
「幹嘛啊?」穆俊卿見她要爬梯子忙過來幫忙扶著,仰頭問:「你說了,我幫你弄啊。」
林雪君卻回頭神秘一笑:「等一下。」
爬上短梯穩穩騎在上面,她從自己揣在羊皮袍子裡的夏裝中挑出一件綠色的,接著將之抖開,罩向昏黃的小燈泡。
下一瞬,燈泡照出來的暗淡光芒不一樣了。桌子、椅子、院牆上的積雪,還有人的臉,都蒙上了一層有些暗淡的綠——世界變色了。
「哇!」
「哎!」
「嚯!」
每個人都驚得啊啊大叫,笑著鼓掌,仿佛林雪君不是在給燈泡罩彩布,而是在搞什麼大變活人之類了不起的神跡表演。
在彩色的燈光和人為搖晃出的幻影中,托婭靈光一現,無師自通地自行覺醒了迪斯科血脈。她仰起頭,高聲唱歌,在身邊人隨著她的調子清唱後,走到桌邊拉起另一位蒙古族姑娘,相對著跳起蒙古族舞蹈。
她們搖抖肩膀,做騎馬狀,英姿颯爽,舒展而張揚,漂亮非凡。
林雪君又換上紅色的布,於是世界又成紅色。
院子裡漸漸有了笑聲,其他人也被拉到院子中央,一起唱,一起跳。
即便沒有篝火,年輕人們也能開篝火晚會了,當然必須得有個控場的林雪君。她踩著梯子,不斷用紅布、綠布、藍布交替著罩燈泡,還得手搖燈泡,讓燈光搖動出氛圍——有點累,但很快活。
冰雪晶瑩,反射著彩色的光。
歌舞入夜,每個人仿佛都闖入了一場絢爛的美夢。
不能回家就不能回家吧,天地兒女,在哪裡不是生活。
來啊,接著奏樂接著舞。